民國二十七年,正月十五元宵節。
三天前淩晨,第二批磺胺粉與盤尼西林,被裝進了浙東號糞船的夾層。
糞船跟平常一樣,滑過蘇州河垃圾橋的偽警哨卡。
今天上午,王景山托人送來一盒蘇式糕點。
夾層裡藏著米漿寫的字條。
字條上隻有兩個字。
“順抵。”
藥品順利抵達。
藥品第二次順利送到前線,證明瞭地下交通線的可靠性。
葉清歡將字條湊近酒精燈燈,看著字跡浮現,然後燒成灰。
她指尖撚過灰燼,腦中在計算另一件事。
從上海到鎮江,水陸輾轉,情報確認的往返週期。
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這不是在目前的交通情況下,依靠人力傳遞能達到的速度。
她靠在椅背上,穿過玻璃望向法租界黃昏的街道。
遠處彙豐銀行的穹頂在夕陽下反著光。
租界有自己的生存法則。
日軍止步於鐵絲網外,這裡遍佈各國的洋行、商號與報館。
為了和倫敦、紐約、巴黎聯絡,無線電波在這片天空交錯。
王景山,或者說他身邊的沈先生,手裡有電台。
隻有電訊,才能這麼快確認幾百裡外行動的接收情況。
在租界,架設電台需要在公董局報備,接受監管,但實際也僅僅是報備,根本冇人查。比日占區安全多了。
商業電報中混雜進幾道彆的頻率,很難被捕捉。就算被髮現了,巡捕房也懶得管。日本人更管不了租界。
這是一個機會。
葉清歡的手指在桌麵上敲擊著。
林慕白他們在上海邊界打遊擊,情報傳遞全靠交通員,風險高,時效差。
如果能有一部電台……
行動的節奏會完全不同。
她需要一部電台,以及一台配套的手搖發電機。
這東西在租界的黑市上能找到,隻是紮眼。
王景山應該有他的門路。
更關鍵的,是如何把電檯安全送出上海,送到林慕白手裡。
糞船-醬園的通道,能運藥品就能運零件。
拆解,分裝,混在貨物裡。
思路逐漸清晰。
她還需要能直接與鎮江方麵聯絡的獨立通道,而不是事事通過王景山。那樣太繁瑣,接觸太頻繁還可能給王景山帶去麻煩。
但這需要得到對方的認可。
傍晚,她來到永豐雜貨店的後堂。
沈先生聽完她的兩個要求,沉默了。
他提起茶壺,給兩人的杯中斟滿茶水,整理著思緒。
“電台和發電機,東西紮眼,但景山兄應該有辦法。”他開口,“拆散了,分批次,走老陳的船帶出去。有風險,但值得一試。景山兄那邊,我去說。”
“至於直接與先遣支隊設立獨立密碼本……”沈先生抬起眼,表情凝重,“葉醫生,這不是小事。先遣支隊有紀律和上級。景山兄可以傳話搭橋,但能不能成,用什麼密碼,何時啟用,他都不能做主。”
“必須要得到那邊的答覆。”
“好。”葉清歡點頭,“那就請沈先生幫忙遞話。我們可以等。”
“好。”沈先生端起茶杯,“有訊息,老方法通知你。”
離開雜貨店,夜色已濃。
晚風吹在臉上,讓頭腦清醒。
電台,密碼,新的聯絡渠道。
這些都是她計劃的一部分。
回到彆墅,客廳空無一人。
她脫下大衣,雷銘從暗處現身,朝地下指了指。
她馬上會意,開啟廚房的暗格,露出酒窖入口。沿著樓梯,走下酒窖。
隔音門後傳出聲響。
推開內門,一股硝煙味撲麵而來。
酒窖空地上,林書婉握著周瑩的手,指導她練習手槍射擊。
她們用的,是在之前在日軍檢查站繳獲的南部十四式手槍。
王八盒子。
一旁的桌上,小六子(喬峰)在分解擦拭另一把槍。
牆角,箱子敞開著,裡麵是8毫米手槍彈。
五百發。
這是那天晚上陸軍總醫院讚助的,一共兩箱,葉清歡直接扔到酒窖一箱。
這種槍打廢了不心疼,正好給周瑩練基礎,也讓大家保持手感。
“腕子撐住,彆晃。”
“食指單獨發力,扣扳機的時候,其餘手指的握力不變。”
“對,就這樣,放平呼吸,擊發。”
周瑩凝神,扣動扳機。
“砰!”
子彈上靶,彈著點偏右下。
“有進步。”林書婉點點頭,接過槍,退出彈匣,看了一眼旁邊的小六子。
“喬峰,檢查一下供彈坡,剛纔那發有點澀。”
“好嘞婉姐。”小六子放下手裡的活,接過手槍,卸下側板檢查起來。
跟著葉清歡這麼久,他已經很會處理槍械的小毛病。
看到葉清歡下來,三人都停下動作。
“姐。”
“姐。”
“葉姐姐。”
葉清歡走過去,看了看靶子,又拿起桌上的槍,空倉試了試扳機。
“用這槍練基礎也好。”她對周瑩說,“扳機力大,能練指力。以後換好槍,隻會更穩。”
“繼續,打完這個彈匣。體會後坐力的節奏。”
她在一旁站了幾分鐘,偶爾出聲,糾正周瑩的姿勢。
林書婉教得很好,小六子保障也到位,她不用多插手。
“你們繼續。”
“小婉,晚點來我書房一下。”
她說完,轉身離開。
訓練需要時間和子彈。
酒窖安全,多練練冇壞處。
回到書房,鎖好門。
她攤開地圖和筆記本。
電台到位,情報傳遞會完全不同。
她必須預設一套加密方式。
與鎮江的直接聯絡,是必須打通的。
做完這些,下一步輪到周閻王了。
這個人盤踞在法租界與南市交界,關係網複雜,和岩崎中尉關係很近。
必須找到一個切入點。
或者,製造一個。
即將進入物資委員會的高橋信一,或許能成為一個突破口。
夜色籠罩了城市。
她提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新的字元,開始規劃行動的角度與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