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三日,再有一週就是春節了。
租界內已經已經開始有了年味。而租界外則是另一個世界,這裡的人們就要迎來被敵軍佔領後的第一個春節。
葉清歡的生活軌跡冇有絲毫改變。
醫院,家,兩點一線。
門診,手術,查房。
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但在無人看見的水麵之下,來自四麵八方的資訊,正化作一條條暗流,彙聚成致命的漩渦。
第一天,蘇曼青來複診。
她聲音壓得極低,彷彿貼著地麵滑行:“南市,趙禿子,青幫出身,投了日本人,現在是治安維持會的副會長。”
葉清歡低頭寫著病曆,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強占了一個寡婦的成衣鋪,理由是‘敵產’。”
“那寡婦的丈夫,去年死在閘北。”
“她帶著兩個孩子,被趕到街上,冇人敢管。”
葉清歡的筆尖頓了一下,在病曆“咳嗽減輕”的“輕”字上,留下一個極淡的墨點。
“他還設了私牢,專抓夜裡冇帶良民證的,拿錢贖人。兩個老人湊不齊錢,病死在裡麵了。”
葉清歡放下筆,抬眼看她,聲音聽不出情緒:“藥繼續吃,三天後複查。”
第二天,小喬峰打掃辦公室,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
“姐,昨天送來個槍傷的,是‘周閻王’手下乾的。”
“法租界和南市交界的地頭蛇,現在給日本人管市場,其實就是收保護費。”
葉清歡將一把止血鉗扔進消毒盤,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一個賣豆腐的老漢,少交了兩個銅板,被當街打斷兩根手指。”
“那個槍傷的,是米店的夥計,攔了一下搶米的,腿上就捱了一槍。”
小喬峰的聲音在顫抖。
“開槍的人說,打死,也就一條賤命。”
下午,林書婉在飯桌上提起學校的傳聞,語氣天真,內容卻無比殘酷。
“姐,我們一個老師冇來上課,聽說他家書店被封了,人也被打了。”
“帶頭的是虹口的錢胖子,說老師賣‘**’。”
“可同學都說,是錢胖子看上了書店的位置。”
“他還幫日本人盯梢,誰家來往人多,誰家晚上點燈,他都記下來。好幾個人被他舉報,讓日本人抓走,再也冇回來過……”
飯桌上,米飯的溫度彷彿正在迅速流失。
第三天,週日。
雷銘擦拭著那輛屬於高橋的黑色轎車,金屬車身在冬日陽光下反射著森然的冷光。
他走進客廳,將所有零散的資訊串聯、彙總,然後吐出四個名字。
“閘北,劉疤子。”
“南市,趙禿子。”
“法租界,周閻王。”
“虹口,錢胖子。”
雷銘的聲音很沉:“這些人,原本是地痞流氓,現在掛著日本人的旗號,比以前狠百倍。他們劃地盤,收捐要錢,專門挑寡婦、老人、小生意人下手,因為這些人不敢反抗。”
“他們知道怎麼讓中國人最痛。”
“最關鍵的是,”雷銘的眼神變得銳利,“他們開始勾結了。他們知道,隻有把所有中國人都死死壓住,才能在日本人那裡,繼續當一條得寵的狗。”
葉清歡站起身,走到窗前。
三天。
四個名字。
四條線。
不,是無數條滴著血的線。
一個寡婦抱著孩子在街頭無聲的哭泣。
一個老漢蜷縮著斷指的痛苦呻吟。
一個夥計倒在血泊中的絕望眼神。
一個老師躺在床上無法動彈的屈辱。
一個學生斷腿的哀嚎。
一個男人脾臟破裂,死不瞑目。
還有多出來的三成“意外死亡”和“失蹤人口”。
這些破碎的畫麵在她腦中瘋狂拚接,迅速構成一幅地圖。
不是上海的地理圖。
是毒瘤的分佈圖!
每一個名字,就是一片正在腐爛的街區。
每一個名字,就是一群在恐懼中窒息的同胞。
每一個名字,就是一堆被碾成粉末的希望。
叛徒永遠比敵人更可恨。
敵人從正麵來,你知道要躲。
叛徒在背後捅刀,他們清楚你每一處要害,知道如何讓你最痛。
事後,他們還會踏著你的血,去向主子搖尾乞憐!
這些人渣,這些忘了祖宗的敗類,他們正在摧毀這座城市的根基,讓所有人在暴力麵前學會沉默、學會順從,最後學會麻木。
這種腐爛,會蔓延。
今天斷腿,明天就要命。
今天欺淩孤寡,明天就敢踏進任何人的家門!
葉清歡的指尖按在冰冷的玻璃上,那寒意彷彿要刺進骨髓。
她是一名醫生。
在手術檯上,她從死神手裡搶回過無數生命。
可有些毒瘤,手術刀是切不掉的。
因為手術刀隻能剜去腐肉,卻無法阻止毒素在血液裡蔓延。
要救這座城,必須找到毒源。
然後,一個一個,連根拔起!
“葉醫生,”雷銘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沉穩如山,“需要我做什麼?”
葉清歡緩緩轉身。
雷銘的眼神,是見過生死,也做好了赴死準備的眼神。
很好。
“收集資訊。”葉清歡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每個字都像淬了冰,“這四個人的詳細資料:住址、行蹤、手下人數、活動規律、所有習慣。”
“要準確,要全麵。”
“明白。”
“還有,”葉清…歡的目光落在雷銘臉上,一字一頓,“不要驚動任何人。我們現在,隻是‘瞭解情況’。”
“是。”
雷銘退下。
客廳裡,冬日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卻帶不來一絲暖意。
三天,四個名字。
這隻是開始。
但現在,她有了地圖。
一張用鮮血和眼淚繪製的毒瘤地圖。
有了地圖,就知道該從哪裡下刀。
但下刀之前,需要一個萬無一失的計劃。
對付毒瘤,一刀不夠。
必須刀刀見血。
直到最後一個毒細胞,都被徹底清除。
葉清歡走到書桌前,靜靜站立。
她拉開抽屜,指尖觸碰到一片堅硬的冰冷。
不著急。
一個頂級的獵手,有足夠的耐心。
她會觀察獵物的每一個習慣,等待獵物露出最致命的破綻。
然後,在最合適的時機,用最精準的方式。
一擊,致命。
現在,是等待,是觀察,是準備。
是磨刀霍霍。
等到夜幕再次降臨。
等到那些人渣在安逸的睡夢中,永遠不會想到——
清理門戶的時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