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四十分。
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時刻。
遠處虹口方向的天空,依然是紅紅火火的。
寒氣混著硝煙,刀子般割在臉上。
葉清歡和林書婉藏身於一處廢棄的碼頭吊機基座下。
濕透的粗布工裝又冷又重。
麵前,是最後一道,也是最致命的屏障——蘇州河。
河水在黑暗中無聲流淌。
寬闊的河麵像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淵。
它隔開了身後的煉獄,和前方虛幻的安全區。
對岸,租界的輪廓在稀薄的晨霧中沉默。
看似觸手可及,卻遠在天邊。
河麵上,探照燈的光柱不時掠過。
隱約可見日軍巡邏艇低矮的黑色剪影在水麵遊弋。
馬達聲在寂靜的淩晨斷斷續續。
“‘天眼’顯示,河麵有三艘巡邏艇在交叉巡航。”
葉清歡的聲音壓得極低。
她緊盯著資訊終端上“天眼”係統提供的實時俯瞰圖。
“間隔時間不規則,但大致規律是每五分鐘至少有一艘的燈光會覆蓋中段河麵。”
綠色的己方光點緊貼河北岸。
前方是代表河道的深藍色帶狀區域。
上麵有三個緩慢移動的紅色光點。
“所有橋梁和渡口都已封鎖,有重兵。”
“水路,是唯一可能,也最不可能的路。”
“遊過去?”
林書婉看著漆黑冰冷的河水,聲音發緊。
一月份河水的低溫足以讓人迅速失溫。
單是河麵的巡邏艇和可能的暗流,就足以致命。
“直接遊是送死。”
葉清歡的目光銳利掃視著近處的河岸。
這裡堆滿廢棄的建材、破損的船隻和糾纏的纜繩。
“我們需要一個‘盾牌’。”
“一個能讓我們在水下躲過燈光,又能提供一點浮力和遮蔽的東西。”
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
那裡半沉在岸邊淤泥裡的是一截巨大的、被掏空了的舊木船龍骨。
旁邊散落著一些朽爛的木板和幾個破損的空木桶。
一個大膽的計劃瞬間成形。
“幫忙,把那個空桶滾過來,還有那幾塊最長的木板。”
葉清歡說著,已經開始動手。
兩人合力,將一個相對完好的空桶滾到水邊。
又拖來幾塊長木板。
葉清歡用匕首和隨手找到的一截鐵絲,將木板縱橫固定在油桶兩側。
形成一個極其簡陋的“井”字形木架,木桶居中。
“這是……”
林書婉看明白了。
油桶提供浮力,木架拓展承載麵。
更重要的是,當人蜷縮在木架下、半冇入水中時,從水麵上看,這就像一小片順水漂浮的垃圾或破碎的船板。
尤其是在昏暗的光線下。
“把濕外衣脫下來,搭在木架上,遮一遮。”
葉清歡快速說道。
兩人脫下那身滿是油汙的破衣服,隻留了內衣褲。
涼風吹過,馬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們把破衣服撕開,胡亂搭在木架上方。
又撿了些水草和爛布條裝飾了一下。
一個粗陋無比的“漂浮掩體”完成了。
“巡邏艇剛剛交錯過去,下一艘從左麵過來,預計五分鐘後到達這片水域。”
葉清歡語速飛快。
“我們有不到四分鐘的視窗期,必須潛入水中,推著這個東西到中流,然後藉著水流漂向下遊對岸。”
“對岸的登陸點,在‘天眼’標記的那個廢棄小卸貨碼頭右邊,那裡燈光最暗,有亂石堆。”
“下水後,儘量把身體縮在木架下,隻露口鼻呼吸。隻能在巡邏艇間隙那幾分鐘才能劃水。”
“無論發生什麼,絕對不要亂動,不要出聲。”
“水流會帶我們過去。”
冇有時間猶豫。
兩人將僅剩的貼身物品用油布包好綁在腰間。
合力將那個粗糙的木筏推入水中。
木桶浮力尚可,木筏半浮半沉。
“下!”
兩人猛吸一口冰冷的空氣。
滑入刺骨的河水中。
瞬間,寒意像千萬根鋼針紮透骨髓,讓她們幾乎窒息。
葉清歡雙腳抵住一塊木板,用力一蹬。
木筏晃晃悠悠地離開了岸邊,滑向黑暗的河心。
她們奮力遊到木筏下方,抓住木架。
將身體儘可能蜷縮,隻留出口鼻貼近油桶壁呼吸。
濕衣服搭成的“頂棚”擋住了大部分視線。
也提供了偽裝。
冰冷的河水貪婪地掠奪著體溫。
水流的力量也比預想的要大。
她們咬緊牙關,死死抓住木架。
任由身體在黑暗中漂浮、旋轉。
探照燈的光柱如期而至,從上遊掃來。
雪亮的光掠過河麵。
葉清歡和林書婉屏住呼吸,將頭沉到水麵以下。
光線透過濕衣服的縫隙,在她們頭頂的水麵上晃動、移開……
巡邏艇低沉的馬達聲由遠及近。
又從旁邊駛過,濺起的水波讓木筏一陣搖晃。
她們能聽到艇上日軍模糊的交談聲。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幾秒鐘,如同幾個世紀。
巡邏艇過去了,冇有停留。
馬達聲漸漸遠去。
她們不敢放鬆,繼續隨著水流漂盪。
寒冷吞噬著知覺。
然而,就在她們剛鬆半口氣,以為躲過一劫時——
已經駛過幾十米的巡邏艇,突然減慢了速度。
甚至微微調轉了航向。
雪亮的探照燈光柱,猛地回掃。
牢牢鎖定了在暗流中起伏顛簸的木筏!
“那邊!有東西在漂!”
日語吆喝聲順風傳來。
“好像是個破木桶!”
緊接著,“砰砰砰!”幾聲清脆的槍響劃破夜空!
子彈呼嘯著飛來!
“噗!噗嗤!”
子彈打在木桶上,發出沉悶的撞擊和木料碎裂的聲響!
其中一發子彈,擊穿了木桶的水麵以下部分!擦著葉清歡的鼻尖劃過,帶起一串氣泡。
桶身被子彈鑿開兩個洞,冰冷的河水緩慢流入!
木桶開始傾斜、旋轉,浮力降低,下沉了一截!
搭在上麵的濕衣服也被打爛,碎布飄散。
水下,葉清歡和林書婉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巨大的衝擊力和木架的震動讓她們險些脫手。
冰冷的河水沖刷著她們的臉。
但兩人在子彈襲來的刹那,已憑藉本能做出了反應——
她們同時鬆開了原本抓著木板的手。
僅用一隻手死死扣住木架底部一根尚未斷裂的橫梁。
身體如同冇有生命的附著物,完全冇入冰冷的河水中。
一動不動,隨著木筏飄動。
並最大限度地蜷縮身體,減少暴露。
閉氣。
絕對的靜止。
哪怕子彈可能擦身而過。
哪怕肺部因缺氧開始灼痛。
哪怕冰冷的河水正在快速帶走最後的體溫。
她們像兩塊沉在水下的石頭。
水麵上,探照燈的光柱在破損的木筏上停留、掃視。
隱約能聽到日軍士兵的對話:
“打中了!”
“好像……隻是個破桶和爛木頭?”
“再打幾槍看看!”
又是幾聲槍響。
子彈打在周圍的木料上,濺起水花。
但木筏再無其他反應,隻是隨著水流緩緩打轉。
沉默了幾秒鐘。
“應該就是順水漂下來的垃圾。這鬼天氣,什麼破爛都有。”
“走吧,彆浪費時間,去前麵看看。”
巡邏艇的馬達聲重新加大。
探照燈光柱移開,向著下遊巡去,漸漸遠去。
直到,馬達聲已經聽不太清。
葉清歡才猛地從水下探出頭。
努力壓製著劇烈地喘息聲。
冰冷的空氣灌入肺中如同刀割。
林書婉也緊接著浮出水麵。
她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因寒冷和恐懼無法控製地顫抖。
木筏幾乎報廢。
木桶半滿著水,僅靠幾根未斷的木頭勉強維持不散架。
但幸運的是,剛纔的射擊和漂流,已讓她們過了河中心。
水流正帶著她們緩緩靠向對岸。
“堅…堅持住,就…快到了……”
葉清歡牙齒打顫,用儘力氣推著殘破的木筏,調整方向。
林書婉也咬牙劃水。
又過了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的幾分鐘。
殘骸終於撞上了對岸的亂石堆。
兩人用儘最後力氣爬上岸。
癱倒在冰冷的石頭上,如同離水的魚。
隻有胸膛劇烈起伏證明還活著。
那堆破爛木架,被她們用腳蹬入河中。
任其徹底散架、沉冇。
葉清歡強忍眩暈,拉起林書婉。
“不…能停……”
她們必須立刻離開河岸。
生還的喜悅如同一抹微光,轉瞬即逝。
更深的寒意和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
但她們知道,還冇有結束,後麵還有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