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又過去五天。
街麵上那種緊張感消失了。
是以一種詭異的姿態鬆弛下來。
巡捕房的盤查點撤走大半,街角那些過於“敬業”的小商販也不見了。
聖瑪麗亞醫院裡,那位曾讓人不安的2號床病人和他沉默的“表弟”,在某天夜裡悄無聲息地辦了出院。
這不是真正的平靜。
葉清歡知道,這是風暴眼短暫的停滯。
或者說,是一方被徹底壓製後的死寂。
從零星傳入醫院的訊息,以及蘇曼青通過一次“偶遇”傳遞給她的資訊碎片來看,軍統上海站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多處交通站、聯絡點被破獲,重要人員或被捕叛變,或倒在街頭。
剩下的人,已徹底轉入地下蟄伏。
租界當局在日本方麵巨大的壓力和所謂的“反恐怖”合作框架下,預設了日方在情報追剿上的行動。隻要部隊不進租借,他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街頭火拚的槍聲,已經好幾天冇響起了。
這不是勝利的寧靜,是失血的蒼白。
雷銘依然杳無音信。
那套戰術對講係統,早在租賃期滿時便無聲無息地從葉清歡身邊消失了,一同帶走了那個混亂夜晚最後一點物理聯絡。
她隻能在絕對安全的時刻,在某個約定好的地方留下一個隻有雷銘才懂的記號。
然後等待。
或者,做好永遠等不到的準備。
林慕白撤離時留給她的,是一個需要隱藏、更需要補給的小組。
洋行被封,原有的補給線斷了。
酒窖裡的三個人,像三把暫時藏入鞘中的刀。
但刀需要磨,需要保養,更需要在關鍵時刻出鞘的銳氣。
他們的彈藥,在楊樹浦的激戰和隨後的消耗後,已經見底。
冇有武器的戰士,隻是活靶子。
這天早晨,葉清歡剛結束一台加急手術,正在寫術後記錄。
院長的秘書匆匆而來,神色凝重:“葉醫生,院長請您和瑪麗醫生立刻去一趟辦公室,有重要客人。”
葉清歡與從另一間診室出來的瑪麗醫生對視一眼。
兩人洗淨手,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走向院長室。
頭髮花白的波爾院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色緊繃。
對麵沙發上,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法租界公董局的衛生官員杜瓦爾,葉清歡在幾次官方場合見過。
另一個,是名穿著剪裁精良的深色西服、坐姿筆挺的中年男子。
他約莫四十歲,麵容冷峻,目光帶著一種審視。
他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整個房間的溫度都彷彿低了幾度。
他身後,還肅立著一名年輕些的隨員。
“葉醫生,瑪麗醫生,請坐。”波爾院長的聲音比平時低沉。
“這位是公董局的杜瓦爾先生。”
“這位是日本陸軍駐上海憲兵隊的高橋信一先生。”
高橋信一微微頷首,那道審視的目光在葉清歡和瑪麗臉上短暫停留,便再無波瀾。
波爾院長斟酌著詞句,開口道:“高橋先生此次前來,是希望我們醫院能提供一些醫療支援。”
“帝**隊沿長江一線,為建立東亞新秩序而英勇作戰,傷亡在所難免。目前,南京地區的醫療資源極為緊張。”
“大批重傷員正轉運至上海,帝**方開設的醫院已不堪重負,急需經驗豐富的外科醫生。”
杜瓦爾在一旁補充,語氣帶著官方的圓滑:“聖瑪麗亞醫院是遠東地區外科技術的標杆之一,本著人道主義精神和租界與友邦的合作原則,我們希望貴院能選派優秀醫生,提供必要的幫助。”
葉清歡的心臟重重一跳,但臉上波瀾不驚。
她明白了。
南京發生了什麼,她比在座的多數人更清楚。
那不是簡單的“醫療資源緊張”。
日軍在長江沿線遇到的抵抗,恐怕遠比他們公開承認的要激烈。
傷員潮水般湧回上海,他們自己的軍醫係統撐不住了,於是將目光投向了租界裡裝置更好、技術更優的西方醫院。
“我們需要抽調兩名醫生,前往虹口的陸軍醫院進行支援手術。”波爾院長看著葉清歡和瑪麗,最終說出了目的。
“高橋先生特彆點名,希望二位能前往。”
瑪麗醫生聳聳肩,用帶著口音的中文說:“如果醫院安排,我冇問題。在哪裡做手術都是救人。”這是一個純粹的英國醫生。
一瞬間,所有壓力都轉移到了葉清歡身上。
房間裡每個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一個人臉上。
葉清歡冇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麵板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彷彿在認真權衡。
再次抬眼時,她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汪深潭,直視著高橋信一。
“高橋先生,非常感謝您對我和瑪麗醫生技術的認可。”
“但作為一名醫生,同時也作為一名居住在法租界的女性,我必須考慮我的安全。”
“虹口乃至整個華界,目前的治安狀況眾所周知。我很難安心在那裡工作。”
她的語氣不卑不亢,既有專業人士的審慎,又帶著一個女性最天然、最無可辯駁的顧慮。
高橋信一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但眼神裡的鋒芒卻陡然凝聚。
“葉醫生的顧慮可以理解。但請相信,帝**方會確保受邀醫生的絕對安全。你們將享有軍官級彆的保護。”
“口頭上的保證,在混亂的局勢麵前,可能並不可靠。”葉清歡的聲音依舊清晰,每個字都像一顆敲在桌麵上的棋子。
“我需要更具體的承諾,以及來自公董局的正式擔保。”
她的視線轉向杜瓦爾。
杜瓦爾的表情瞬間變得為難,葉清歡這一手,直接將法租界當局從旁觀者拉下了水。
他不得不開口:“葉醫生的謹慎是合理的。高橋先生,您看是否可以提供一個書麵的安全保證,並由公董局備案?這樣也能體現我們合作的誠意。”
高橋信一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葉清歡沉靜而堅定的臉上停留了幾秒。
他需要醫生,尤其是頂尖的。
激烈的討價還價,有時正說明對方是認真的,而非敷衍。
“可以。”他終於開口,聲音冷硬如鐵,“我們會提供書麵的安全通行和保障檔案。”
他話鋒一轉,丟擲了籌碼。
“同時,為感謝聖瑪麗亞醫院的支援,我方願意提供一批最新的外科手術器械和部分緊缺藥品,作為對貴院的答謝。”
這是**裸的利益交換。
波爾院長不動聲色的看了一眼葉清歡,這條件對醫院有致命的吸引力。
葉清歡知道,戲演到這裡,再拒絕就不合時宜了,反而會引起真正的懷疑。
她放緩了語氣,提出了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條件。
“基於對家庭和自身安全的考慮,我隻能在白天工作時間在貴方醫院。日落後,我必須返回法租界家中。這一點,需要明確並得到保證。”
“可以,我們會派專人護送。”高橋回答得極為乾脆。
對他來說,醫生能來乾活就行,住在哪裡是次要的。
或許,讓這樣一位有影響力的中國女醫生每天往返,本身也是一種“合作”的象征。
“另外,”葉清歡補充,“我明天已經安排了一台重要的手術,病人情況特殊,無法更改。我最早可以後天上午前往虹口。”
高橋的眉頭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隨即舒展開。
幾天都等了,不差這一天。他的任務是“請到”名單上的醫生,具體哪天開始,有迴旋餘地。
“可以。後天上午九點,會有車在醫院門口接二位。”
塵埃落定。
當天下午,日本方麵的人員便來到醫院,為葉清歡和瑪麗醫生拍攝了用於製作通行證的照片。
動作麻利,公事公辦。
第二天中午,嶄新的通行證就被送到了葉清歡手中。
深藍色的硬殼封麵,印著日文和法文,貼著照片,蓋著日本陸軍和法租界公董局的鮮紅印章。
製作談不上精良,紙張普通,但在1937年的上海,這就是跨越封鎖線的護身符。
......
晚上,彆墅酒窖。
鐵匠、老四、郵差三人聽完葉清歡的講述,精神明顯一振。
憋了十多天的沉悶與絕望,似乎被這張從天而降的通行證鑿開了一絲縫隙。
“小日本撐不住了,要從咱們這兒抽血去補!”鐵匠悶聲道,眼裡有壓抑的怒火,更有看到機會的精光。
“通行證能帶幾個人?”老四最關心實際問題。
“目前隻有我和瑪麗醫生的個人證件。”葉清歡說,“但這意味著,我能合法進入虹口,觀察,接觸。或許能找到獲取物資的新路子。”
“彈藥怎麼辦?”郵差最直接,他摸過彈儘糧絕的滋味。
葉清歡沉默了一下。
林慕白斷了聯絡,雷銘下落不明,原有的黑市渠道在高壓下風險劇增。
而新的機會,就在那張深藍色的硬紙殼後麵。
“先解決身份和通道問題。”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有了這個,我們至少不再是完全的瞎子。”
“林隊長留下的路子,我們要自己想辦法接上。雷銘那邊繼續留記號,等。”
她看向酒窖裡三雙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
“再忍耐幾天。等我在那邊站穩腳,看清門路。”
“到時候,咱們可能需要主動出去找糧食了。”
酒窖裡安靜下來。
空氣裡不再是單純的壓抑,而是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有了那張藍色卡片,深潛的利刃,終於看到了一絲破水而出的微光。
下一步,是繼續潛伏,還是冒險出擊,取決於葉清歡在虹口那家陸軍醫院裡,能看到什麼,能抓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