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消毒水氣味裡,混進了一絲彆的東西。
不是血腥。
而是一種被刻意壓抑的,無處不在的窺探。
葉清歡走過外科病房長廊,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平穩如節拍器。
2號床那個“砸傷腿”的病人今天格外煩躁。
葉清歡親自去處理。
換藥時,那道審視的目光再次從床邊那個沉默的“表弟”眼中投來。
這一次,更專注,甚至帶著一絲審視過後的確認。
她麵不改色地完成所有操作,囑咐護士按劑量給藥。
離開病房的瞬間,她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一個細節。
那個“表弟”極快地瞥了一眼她掛在胸前的聽診器,又迅速移開。
一個莫名其妙的動作,卻像一根刺,紮進了葉清歡的警惕裡。
下午門診,隔壁中學教書的王先生來了,還是老毛病,胃疼。
開藥時,他藉著遞病曆本的動作作為遮擋,聲音壓到幾不可聞。
“葉醫生,我那個巡捕房的親戚說,日本人的便衣這幾天跟瘋狗一樣。”
“他們拿著些模糊的畫像,在醫院裡悄悄比對進出的人,尤其是三四十歲、身上帶傷的男人。”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低了。
“說是楊樹浦那事兒漏網的魚。您這兒留神,彆惹一身騷。”
畫像?比對?
葉清歡心頭繃緊。
“三四十歲”、“身上帶傷”,這兩條,酒窖裡的鐵匠和老四都沾邊,郵差更是完美符合。
日特果然冇放棄從傷員這條線往下挖。
手段從泛泛的監控,升級到了有針對性的秘密辨認。
聖瑪麗亞醫院,作為法租界內條件最好的外科醫院,無疑是篩查的重中之重。
她麵色如常地點頭道謝,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醫院這個環境,突然變得比任何戰場都凶險。
2號床和那個“表弟”,恐怕不止是觀察哨,更可能是誘餌,或者說,是一個“識彆崗”。
藥品管製也已令人窒息。
磺胺、盤尼西林被鎖死,現在連醫用酒精、大卷紗布的領用,都需要詳細到病人的床位號和傷情描述。
藥劑科相熟的張管事偷偷對她搖頭。
“葉醫生,不是我不通融,是新來的那個日本顧問盯得太緊……聽說,是在查有冇有‘異常消耗’。”
異常消耗。
這個詞讓葉清歡背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這意味著敵人不隻在找人,還在逆向追查藥品流向。
她之前通過“合理損耗”積攢物資的渠道,風險已然爆表。
傍晚,器械清洗室。
喬峰正踮著腳,利落地擦拭高處的手術燈罩。
葉清歡假裝檢查器械,走到他附近,嘴唇幾乎不動,聲音輕如呼吸。
“六子,2號床,還有什麼?”
喬峰手裡的抹布冇有停頓,眼珠輕微轉動,用同樣的氣音迴應。
“那個‘表弟’,中午跟人打聽,外科這邊有冇有醫生‘特彆擅長處理外傷’,尤其是‘複雜的傷’。”
葉清歡的眼神驟然收縮。
這不是普通的探子。
這是在做“能力畫像”,在篩選可疑的醫護人員!
擅長處理複雜外傷,技術過硬,社會關係簡單的醫生……
這個名單上,她葉清歡的名字,恐怕排在最前麵。
“知道了。離他們遠點,保護好自己。”
葉清歡說完,轉身離開,腳步冇有一絲紊亂。
必須立刻調整策略。
囤藥,停。
任何可能引起懷疑的“損耗”,停。
酒窖裡的人,必須進入絕對靜默,連呼吸都要放輕。
下班的路上,那種被無形目光掃視的感覺,變得更加粘稠。
街角賣煙的少年換了人,是個麵孔麻木的中年男人。
斜對麵咖啡館窗後看報紙的紳士,也換了一張陌生的臉。
布控冇有撤,反而更精細,更耐心了。
回到彆墅,她先下酒窖。
將醫院聽到的“畫像比對”和“排查醫生”的訊息,言簡意賅地告訴了三人。
鐵匠擦拭手槍的動作停了,眼神變得像出鞘的刀。
“衝我們來的。”
“是,但也不全是。”葉清歡的聲音很沉,“他們在撒一張大網,醫院是網眼最密的地方。”
她看向郵差:“你的傷,現在怎麼樣?”
郵差活動了一下手臂,拆掉繃帶後,傷口癒合得很好,隻留下一道新鮮的粉色疤痕。
“不碰不疼,發力還有點僵。”
“從現在起,你待在酒窖最裡麵,任何時候都不要暴露傷口。鐵匠,老四,你們也是,禁止發出任何大的聲響。”
葉清歡的語氣不容置喙。
“外麵的網在收緊,醫院不再是屏障。我們必須比之前更安靜,像沉入水底的石頭,連一絲漣漪都不能有。”
就在這時。
樓上傳來林書婉刻意加重的腳步聲。
一下,兩下。
這是暗號——有外人靠近門口。
葉清歡立刻噤聲,一個手勢讓所有人凝固在原地。
她迅速離開酒窖,關好偽裝成牆壁的暗門,走上客廳。
門鈴響了。
冇有規律,就是普通的、不耐煩的連續按動。
葉清歡調整了呼吸的節奏,將所有情緒斂入眼底,走過去開啟門。
門外,站著兩個巡捕。
一個是華人,另一個是穿著同樣製服、但眼神氣質截然不同的日本人。
旁邊,還跟著一個點頭哈腰的保甲長。
“葉清歡女士?”華人巡捕語氣還算客氣,“例行戶口覈查。這位是租界工部局警務處的顧問,山田先生。”
日本顧問山田微微鞠躬,臉上掛著標準化的微笑,視線卻是一把無形的手術刀,先是剖開葉清歡的臉,再一寸寸地解剖她身後的客廳。
“例行覈查?”葉清歡讓開身子,語氣裡混合著恰到好處的疑惑與被打擾的不悅,“請進。我記得上週才查過。”
“是是是,最近情況特殊,上峰要求再覈實一遍,確保安全。”保甲長連忙解釋,一雙小眼睛卻賊溜溜地往屋裡每一個角落瞟。
華人巡捕按流程詢問,葉清歡對答如流,神色坦然。
山田顧問始終冇怎麼說話。
他隻是在房間裡慢慢踱步,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每一件傢俱,偶爾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抹過窗台,檢查灰塵。
他的腳步,正一步步地,朝通往地下酒窖的那麵裝飾牆靠近。
葉清歡的心跳冇有變,呼吸頻率也冇有變。
隻是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她臉上適時浮現出不耐:“兩位長官,還有事嗎?我妹妹剛放學,我得準備晚飯了。”
華人巡捕看向山田。
山田停下腳步,轉過身,微笑依舊。
“葉醫生,是在聖瑪麗亞醫院工作?”
“是的。”
“外科醫生?”
“是的。”
“了不起的職業。”山田點頭,目光重新鎖定葉清歡的眼睛,“最近醫院裡,傷患多嗎?我是說……特彆麻煩的那種外傷?”
來了。
葉清歡迎上他的視線,語氣平淡,帶著一絲職業性的倦怠。
“戰爭年月,外傷病人就冇少過。骨折,燙傷,流彈……每一件都是麻煩事。”
山田盯著她看了足足兩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冇有一絲溫度。
“葉醫生辛苦了。我們就不多打擾了。”
他對另外兩人點點頭,三人轉身離開。
葉清歡關上門,後背緊緊貼住冰冷的門板,靜靜聽著外麵的腳步聲徹底遠去。
她這才發覺,自己的後心,已經沁出了一層冷汗。
不是巧合。
山田最後那個問題,是精準的試探。
他懷疑聖瑪麗亞醫院,懷疑外科醫生,更懷疑她這個獨居、社會關係簡單的女外科醫生。
今天的戶口覈查,就是一次針對她的外科手術式的勘察。
他們還冇有證據,但手術刀已經懸在了她的頭頂。
酒窖裡的人暫時安全。
但這棟彆墅,和她自己,已經被置於最刺眼的探照燈下。
她走到窗邊,掀開厚重窗簾的一角。
街對麵,那個賣煙的中年人還在,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這棟彆墅的二樓。
平靜的假象之下,暗流已是漩渦。
醫院在排查,住所在覈查,藥品在管控,街道在布控……
留給她的時間和空間,正在被一寸寸地壓縮殆儘。
不能再等了。
靜默是必要的,但純粹的靜默,隻會讓絞索越收越緊。
她需要一點變化,一點擾動。
她要親手攪動這個漩渦,看清底下到底藏著什麼。
日特手裡,到底掌握了多少情報?
那張“模糊的畫像”,究竟有多清晰?
醫院的排查,到了哪一步?
還有林慕白是否安全?遊擊隊那條線,是否還活著?
夜色漸深。
葉清歡站在黑暗中,眼神沉靜如深潭。
潭底,一點冰冷的星火,開始跳動。
風聲越來越緊。
或許,該輪到她來改變風向了。
沉在水底的石頭,也該讓水麵上的人,聽聽來自深淵的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