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麵的事,與葉清歡再無關係。
醫院會負責與家屬溝通,處理所有後續。
院長讓葉清歡和瑪麗醫生先去休息室換身衣服,現場則交給了經驗豐富的護士長。
走廊裡,慘白的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葉清歡的背影單薄又疲憊,腳步虛浮,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惜。
這幅景象,完美地詮釋了一位醫生在與死神搏鬥五小時後,最終迴天乏術的頹然與耗竭。
然而——
休息室的門“哢噠”一聲關上,隔絕了外界所有視線。
葉清歡嘴角的弧度,再也壓抑不住。
她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在心裡吹了聲響亮又快活的口哨。
搞定!
乾掉顧同舟這個級彆的大漢奸,能為組織減少多少潛在損失暫且不論。
單是那150點積分入賬的提示音,就足夠讓她樂開了花。
150分!
這可是相當於她親手解決15個普通鬼子兵的豐厚獎勵。
她原本還在為醫療空間下個月的維護積分發愁,冇想到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車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天色尚未破曉。
顧同舟死於突發性心臟病的訊息,卻已經像長了翅膀,飛速傳遍了整個上海灘的上流圈層。
顧家燈火通明,白幡高掛,宅子裡亂中有序地搭起了靈堂。
上午十點。
葉清歡換上一件樣式簡單的黑色風衣,獨自來到顧家弔唁。
偌大的客廳裡,哀樂低迴,賓客們神情肅穆,交頭接耳。
顧家人看到她,臉上冇有半分遷怒。
恰恰相反,顧家老管家親自迎上來,眼眶通紅地向她致謝。
昨夜,葉清歡在急診室裡不眠不休、拚儘全力的五個小時,許多人都看在眼裡。
對於這樣一位儘職儘責的仁心醫者,人們心中隻剩下敬佩。
葉清歡穿過人群,來到靈前。
她接過下人遞來的三炷香,緩步走到顧同舟那張放大的黑白遺像前。
照片上的男人,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看上去儒雅又體麵。
葉清歡麵無表情地與他對視了五秒。
然後,她微微躬身,將三炷香穩穩地插入香爐之中。
青煙嫋嫋,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在心裡冷笑。
不服嗎?
不服就滾到閻王爺麵前去告我一狀。
看看他老人家是信你這通敵賣國的漢奸,還是信我這替天行道的閻王。
說不定,還要給你額外再賞一頓板子。
安心下你的地獄去吧。
……
聖瑪利亞醫院外,一處不起眼的閣樓裡。
雷銘和蘇曼青正死死守著一部電台。
當“死於急性心力衰竭”的最終訊息傳來時,雷銘手裡的耳機“啪”地一聲掉在桌上。
他扭頭看著蘇曼青,臉上的表情像是白日見了鬼。
“心……心臟病?”
“就這麼……冇了?”
蘇曼青也是滿臉恍惚,指尖微微發涼,她喃喃道:“我以為……她會用毒……可這……”
這太乾淨了。
乾淨到無懈可擊,乾淨到令人脊背發寒。
很快,利刃小組的幾位骨乾成員陸續趕到了德昌洋行。
洋行二樓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氣氛凝重。
代號“鐵鉗”的行動隊員掐滅菸頭,他的聲音因為過度震驚而有些乾澀:“我托了警察局的朋友,法醫那邊初步結論就是心臟病,冇任何疑點。日本人派去的軍醫也全程參與了搶救,同樣冇發現任何問題。”
“我的天……”負責情報的隊員“百靈”倒吸一口涼氣,“殺人於無形,誅心於無聲。這位‘夜鶯’同誌,到底是什麼來頭?這手段,簡直是神仙下凡。”
雷銘灌了口涼茶,試圖壓下心頭的狂跳,卻咂了咂嘴,隻覺得滿嘴苦澀。
“我算是徹底服了。咱們以前那些鋤奸行動,踩點、動手、撤退,哪次不是搞得驚天動地?跟人家這一比,我們簡直就是在玩泥巴。”
蘇曼青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裡除了震撼,更多的是一種無法言喻的欽佩。
她想起葉清歡那張清冷漂亮的臉,怎麼也無法將她和這種神鬼莫測、翻雲覆雨的手段聯絡在一起。
會議室裡,你一言我一語,對“夜鶯”的敬畏,已經刻進了骨子裡。
與此同時,顧同舟的死,在上海灘這潭深水裡,激起了滔天巨浪。
日本特高課總部。
課長南田洋子一把抓起桌上的報告,又狠狠將它砸在地上,隨後一腳踢翻了身前的茶幾。
精緻的茶具應聲碎裂,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八嘎!廢物!”
她的聲音尖利得像一把刀。
“飲酒過量引發心臟病?他有心臟病史,這是人儘皆知的情報!他自己會不知道嗎?”
“‘漁夫’是我們最重要的棋子之一,就這麼死了!你們現在告訴我,這是一個該死的巧合?”
一眾手下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成為課長怒火的下一個目標。
而在軍統上海站。
陳恭澍用指節一下下地敲著桌麵,眉心緊鎖。
“顧同舟死了?”
他問身邊的秘書。
“是的站長,”秘書一臉茫然,“我們的人……還冇來得及動手。據說是昨晚參加完宴會,喝了點酒,回家就犯了心臟病,送到醫院冇搶救過來。”
陳恭澍敲擊桌麵的動作停下了。
他當然不信這是巧合。
重慶方麵下了死命令,要不惜一切代價除掉顧同舟。他們策劃了數個方案,全都因為顧同舟身邊的防衛如鐵桶一般而擱淺。
現在,人就這麼死了。
死得如此“正常”,如此“合理”。
“會不會是……西北那邊的人乾的?”秘書壓低聲音猜測。
陳恭澍擺了擺手,冇有說話。
是誰乾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份天大的功勞,他軍統,領了!
“對外就說,是我們的製裁行動取得了成功。”他重新敲了敲桌子,一字一頓,“立刻給重慶發報!就說大漢奸顧同舟,已於昨夜被我上海站成功製裁!”
“是!”秘書心領神會,立刻轉身去辦。
陳恭澍獨自一人坐在辦公室裡,點燃一支菸。
煙霧繚繞中,他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眼神裡是化不開的凝重與探究。
上海,什麼時候又多出來這麼一尊殺神了?
夜幕降臨。
葉清歡處理完醫院的工作,來到了德昌洋行。
她推開會議室的門。
裡麵原本嘈雜的討論聲,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戛然而止。
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地盯在她身上。
那目光裡,有好奇,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麵對神明的敬畏。
“都看著我乾什麼?”
葉清歡隨手拉開一張椅子坐下,神色如常。
“我臉上有花?”
雷銘一個激靈,乾笑著連忙給她倒了杯茶:“冇,冇有。葉……夜鶯同誌,您辛苦了。”
“叫我葉醫生。”
葉清歡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或者,夜鶯。”
這句補充,比前者更冷,更具壓迫感。
“是,葉醫生。”雷銘立刻改口,後背滲出一層薄汗。
葉清歡冇再理會眾人複雜的目光,直接切入正題。
“昨晚在宴會上,我聽到一些訊息。”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偽政府實業部的一個職員,酒後吹噓,說他們最近負責了一批‘特殊物資’。”
“他還提到了一個新建的倉庫,戒備森嚴,由日本人直接看管。”
“特殊物資,新建倉庫,日本人。”
葉清歡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點了三下,每一下都像敲在眾人的心上。
“我懷疑,這和書婉那晚遇到的事情有關。她可能是在無意中,闖進了那個倉庫的外圍警戒區。”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神色都繃緊了。
一直沉默旁聽的林慕白,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落在葉清歡身上,帶著深刻的審視。
“這個情報,至關重要。”
林慕白開口,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如果能確定倉庫的位置和裡麵‘特殊物資’的具體情況,對我們下一步的行動將有決定性的意義。”
他看向蘇曼青:“這件事,你親自去跟進,動用一切關係,務必儘快把情報覈實清楚。”
“是!”蘇曼青立正回答。
“葉醫生,”林慕白又轉向葉清歡,目光中的審視已然化為認可,“你這次做得很好。顧同舟的死,不僅為我們除掉了一個心腹大患,也為我們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葉清歡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冇有多餘的話。
功勞簿上的事,她不關心。
她更在意的是——
那座神秘的倉庫裡,到底藏著日本人什麼見不得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