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葉清歡準時出現在醫院。
查房,問診,安排手術,書寫病曆。
她表現得比往日更加專注,更加勤奮,彷彿昨夜那場決定一條大魚生死的會議,從未發生過。
臨近中午,王公館的管家再次登門。
“葉醫生。”管家姿態放得很低,聲音也壓著,“顧副會長聽聞您醫術通神,想請您今天下午務必移步府上一趟。”
他湊近一步,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我們老爺的意思是,顧副會長身份尊貴,若是能治好他的頑疾,對葉醫生您往後的前程,將有莫大裨益。”
葉清歡放下手中的手術記錄,抬起頭。
她的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驚喜和受寵若驚。
“顧副會長如此抬愛,清歡自然不敢推辭。”
她利落地站起身,拿起身邊早已準備好的藥箱。
“請帶路吧。”
黑色的福特轎車平穩地穿過法租界的街道,最終停在一座戒備森嚴的深宅大院門前。
門口站著兩名穿黑色西裝的男人,目光如狼,雙手習慣性地插在口袋裡,腰間明顯有硬物的輪廓。
葉清歡拎著藥箱下車,神色平靜,主動張開雙臂,任由對方進行一次近乎屈辱的搜身。
她的藥箱被開啟,裡麵隻有最基礎的聽診器、血壓計和幾瓶貼著德文標簽的常見藥物。
一切都顯得那麼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踏入內宅,一股濃鬱得有些嗆人的檀香味撲麵而來。
顧同舟就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一身灰布長衫,手裡不緊不慢地盤著兩枚油光鋥亮的文玩核桃。
他看上去五十出頭,麵相慈和,不開口時,像個不問世事的富家翁。
可葉清歡隻用一眼,就穿透了他偽裝出的溫厚,看到了他眼神最深處的那股陰冷。
那是殺了太多人之後,纔會沉澱進骨子裡的血腥氣。
“顧老先生。”葉清歡微微欠身,姿態謙和。
顧同舟停下手裡轉動的核桃,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在她臉上停留了數秒,帶著一種審視和掂量。
“葉醫生,久仰大名。王老弟把你誇得跟天上的仙女兒下凡一樣,我這把老骨頭,今天可就全交給你了。”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被菸酒浸透了的破鑼。
“顧老先生言重了。”葉清歡走上前,動作自然地伸出手,輕托起他的手腕,“清歡隻是儘力而為。”
指尖觸碰到顧同舟脈搏的瞬間,葉清歡清晰地感覺到,他腕部的肌肉猛地收緊了一下。
他在怕。
怕得要死。
他怕死,也怕任何一個陌生人的靠近。
“顧老先生最近是否時常覺得胸口發悶,喘不上氣?”
“尤其是在深夜,感覺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隨時都會斷氣?”
葉清歡一邊診脈,一邊狀似無意地輕聲問道。
顧同舟的眼神驟然一變,那份審視瞬間化為了驚異:“葉醫生……當真是神了!說得,說得分毫不差!”
“這是心脈受損,氣血淤滯的典型征兆。”葉清歡放下他的手,從藥箱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幾粒雪白的片劑。
“這是我在德國的實驗室帶回來的新藥,專攻此症,有奇效。顧老先生可以先試服一粒,感受一下。”
顧同舟盯著那粒小小的白色藥片,卻冇有伸手去接。
他身後的老管家默不作聲地上前一步,熟練地從袖中取出一根細長的銀針,在藥片上輕輕刺了一下。
確認銀針冇有變色後,他又用指甲刮下一點粉末,放進自己嘴裡,閉上眼睛細細品味。
葉清歡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們表演,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溫和的微笑。
這種老掉牙的試毒方式,在她麵前,幼稚得像一場笑話。
足足等了五分鐘,老管家才躬身對顧同舟點了點頭,示意安全。
顧同舟這才放下心來,接過藥片,和著茶水吞了下去。
“味道是有點苦。”他皺了皺眉。
“良藥苦口。”葉清歡收起藥箱,叮囑道,“此藥藥力強勁,一天一粒,切不可多服。三天後,清歡再來為您做一次詳細的複查。”
顧同舟閉目感受了片刻,胸口那股壓抑窒息的感覺,確實肉眼可見地減輕了許多,呼吸都順暢了。
他臉上終於擠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好,好!那就後天晚上,我們再敘。”
葉清歡走出顧家大門,坐回車裡。
車子啟動,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法租界街景,眼神一瞬間變得冰封。
那粒藥片裡,確實含有能迅速緩解心絞痛的特效成分。
但也含有一種極其微量的,從某種熱帶植物中提取的生物堿。
這種物質代謝極慢,單獨服用,確實是救命的良藥。
可一旦與酒精相遇……
它就會變成一張精準索命的符咒。
顧同舟,魚餌你已經吞下去了。
接下來,就看你什麼時候,自己遊到我的鉤上來了。
回到醫院,剛走進住院部走廊,葉清歡就看到了小喬峰。
小傢夥今天冇在地下室幫忙,而是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雜役服,正拿著抹布,賣力地擦拭著走廊的地板。
看到葉清歡走過,小喬峰的動作冇有停,隻是在與她擦身而過的瞬間,飛快地將一張疊成小方塊的紙條塞進了她的手心。
葉清歡麵不改色地走過,在轉角處,纔不著痕跡地展開紙條。
上麵隻有一句話。
“魚已入網,風向東南。”
是林慕白傳來的訊號。
軍統上海站那邊也開始行動了,他們似乎也察覺到了顧同舟的異常,正準備配合“利刃”小組的行動。
隻是,他們永遠不會知道。
真正的屠刀,早已握在了葉清歡自己的手裡。
傍晚,葉清歡回到彆墅。
趙大海正在院子裡,藉著夜色往地下室搬運著什麼沉重的條狀物。
他身上還帶著一股新鮮的石灰和泥土味,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凝重。
看到葉清歡,他立刻停下動作,快步迎了上來。
“葉醫生。”
趙大海壓低了聲音,隻說了兩個字。
“通了。”
葉清歡眼神一凜。
“進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