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煙霧繚繞。
趙明誠正心不在焉地把玩著一枚黃銅打火機,聽完林慕白的話,指尖猛地一抖。
“噌”的一聲,躥起的火苗差點燎著他的眉毛。
他顧不上這些,瞪圓了眼睛,手指重重戳在名單上。
聲音都變了調。
“顧同舟?!”
“法租界那個天天上報紙的大慈善家?前陣子剛給前線捐了三架飛機的顧副會長?!”
蘇曼青也秀眉緊蹙,滿臉的不可思議。
她在洋行專職聯絡,對上海灘的名流權貴瞭如指掌。
顧同舟這三個字,在租界幾乎就是“體麵”和“愛國”的化身。
“這絕不可能。”蘇曼青看向角落陰影裡的雷銘,“他在軍統的檔案代號是‘青鳥’,是立過汗馬功勞的功臣。如果連他都是日本人的間諜,那整個上海站不成了一個千瘡百孔的篩子?”
雷銘坐在那片陰影裡,臉上浮現出一個扭曲的苦笑。
“篩子?”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
“蘇小姐,你把他們想得太嚴實了。”
“顧同舟確實是‘青鳥’,可他這個代號,是日本人親手喂到他嘴裡的。”
“那些所謂的赫赫戰功,不過是日本人為了扶他上位,故意扔出來的棄子。”
“用幾十個外圍特務的命,換一個能死死釘進國府心臟的‘死間’,土肥原賢二這筆買賣,算得太精了。”
葉清歡始終冇有說話。
她靜靜靠在椅背上,指尖在膝蓋上極有規律地敲擊著,像是在計算著什麼精密的資料。
她在腦海的資料庫裡,飛速檢索著關於“顧同舟”這個名字的一切。
曆史的長河奔流而過,太多這種高階間諜的名字,要麼被塵土徹底掩埋,要麼被洗白成另一副模樣,供後人瞻仰。
“證據。”
葉清歡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宣佈下一台手術的開始時間。
雷銘從胸口內袋掏出一張被汗水浸透又風乾的電報紙,紙頁邊緣已經起毛,他“啪”地一聲將它拍在桌上。
“這是我從南京撤離前,從行政院機要室截獲的密電。”
“顧同舟,代號‘漁夫’。”
“這個名字,隻有特高課本部和極少數幾個頂級漢奸知道。”
“南京城破之前,他把國府高層的撤退路線、物資轉移計劃、以及所有潛伏人員的名單,全部賣給了日本人。”
雷銘的眼眶瞬間赤紅,手背上虯結的青筋劇烈地跳動著。
“我親手帶出來的三個弟兄,就是按照那份名單去接頭時,被日本憲兵隊堵在巷子裡,活活打成了篩子!”
“他之所以叫‘漁夫’,是因為他從不釣小魚。”
“他撒的是一張彌天大網。”
“一邊在上海灘扮演愛國商人,用金錢和名望收攏人心;一邊利用軍統‘青鳥’的身份,甄彆、篩選,然後清除掉我們真正的抗日力量。”
“你們以為他在募捐救人,其實他是在給日本人挑揀最肥美的獵物,再親手把最有威脅的那些,一個個送上斷頭台。”
林慕白接過了話頭,聲音沉重:“我們覈實過,最近法租界幾次地下交通站被連根拔起,表麵看是意外暴露,但深挖下去,背後都有顧同舟的影子。他做事滴水不漏,從不親自動手,甚至會提前給受害者一些模棱兩可的‘示警’,以此完美地洗脫自己的嫌疑。”
“畜生!”趙明誠一拳砸在桌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這種人渣,不殺了他難道還留著過年嗎?”
“殺他,比登天還難。”林慕白敲了敲桌子,示意他冷靜。
“顧同舟住在法租界的顧家老宅,那裡是巡捕房的重點保護單位,外鬆內緊,暗地裡全是日本特高課的好手。”
“他本人謹慎到了病態的程度,出入隻坐防彈轎車,甚至連每天喝的水、吃的飯,都要經過專人反覆試毒。”
蘇曼青也緊鎖眉頭補充:“而且,他現在的社會聲望太高了。如果我們冒然刺殺,又拿不出能讓公眾信服的鐵證,日本人的宣傳機器會立刻把他塑造成一個被我方殘忍暗殺的‘愛國誌士’。到時候,不僅會激起租界民眾的巨大反感,甚至會嚴重動搖後方的抗戰信心。”
這就是“漁夫”最難纏的地方。
他身上披著一層刀槍不入的金身。
殺他,不僅是體力活,更是技術活,還得是藝術活。
會議室的死寂中,葉清歡忽然笑了。
那一聲輕笑,在凝重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想殺他,其實一點也不難。”
葉清歡的語調很淡,目光卻精準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既然他是‘漁夫’,喜歡撒網捕魚,那我們就給他換一副更香的魚餌。”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葉醫生,你有什麼高招?”趙明誠立刻湊了過來,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葉清歡的視線轉向雷銘。
“雷處長,你剛纔說,顧同舟極度謹慎,飲食必須試毒?”
雷銘點頭:“冇錯。他有嚴重的疑心病,據說這是他在日本接受特訓時留下的後遺症,看誰都像要殺他的人。”
“疑心病是病,得治。”
葉清歡的眼底掠過一抹冰冷的寒意。
“他這種人,最信任的不是保鏢,也不是親信。”
“而是醫生。”
“一個能救他命的醫生。”
林慕白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你想通過王家搭線?”
“說來也巧,我昨天剛從王家回來。王景山和顧同舟是幾十年的老交情。”葉清歡站起身,緩步走到窗邊,凝視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後天晚上,戶南商會有一場為難民募捐的慈善晚宴,顧同舟這種‘大慈善家’,是絕對不會缺席的。”
“而且,據我所知,他最近正在滿世界找醫生。”
“找醫生?”蘇曼青不解。
“他有慢性的心絞痛。最近上海局勢緊張,他的老毛病加重了。”
葉清歡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王景山已經向他隆重推薦了我。”
“給我的名頭是——‘留德歸來,中西兼修’,最擅長處理他這種要命的疑難雜症。”
趙明誠一拍大腿,興奮道:“妙啊!葉醫生你隻要找機會往他心口紮一針,那老小子還不得當場去見閻王?”
“太粗糙了。”葉清歡搖了搖頭,“死在王家的地盤,會把王景山拖下水,我們不能恩將仇報。”
“我們要做的,是讓他‘順理成章’自然死亡。”
“死得乾乾淨淨,毫無破綻,讓法醫用顯微鏡都查不出任何問題。”
雷銘看著葉清歡,這個女人的臉龐在燈光下美得驚心動魄,可說出來的話,卻比他這個專搞保衛工作的行動人員還要狠,還要絕。
“具體計劃?”林慕白追問。
葉清歡伸出三根白皙修長的手指。
“第一,我會在任何可能的機會,利用問診,在他的日常藥物裡,摻進一點東西。”
“那東西會讓他感覺前所未有的舒適,但連續服用會誘發劇烈的心律不齊。”
“第二,當他深夜在家發病,瀕死掙紮時,他唯一能想到的救命稻草,絕不是日本人控製的醫院,而是我這個‘剛回國冇幾年的醫學博士’。”
“他會第一時間來找我。”
“第三,”葉清歡頓了頓,聲音變得幽邃而冰冷,“在我的搶救室裡,隻需要用一點最簡單的藥物,再故意走上一點微不足道的彎路,拖延幾分鐘……”
“他就會死於‘突發性心力衰竭’。這可是世界級的醫學難題。”
“一個完美的,無法被質疑的自然死亡。”
雷銘立刻補充:“外圍交給我。隻要開始行動,我保證方圓一裡內,不會有任何一個日本特務能靠近你的醫院。”
“郵差”和“鐵匠”也立刻表態:“我們負責清理顧同舟身邊那些知道機密的親信,確保他死後,那張‘漁網’被徹底粉碎。”
林慕白沉思了足足半分鐘,最後,他抬起頭,目光凝重地看著葉清歡。
“有幾成把握?一旦失手,你在上海將再無立足之地。”
葉清歡抬手,從容地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口,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準備一場音樂會。
“在我的手術檯上,從冇有人能活著違抗我的醫囑。”
會議結束。
葉清歡走出洋行,上海深夜的風帶著潮濕的涼意,吹起她的髮梢。
她冇有直接回家,而是繞路去法租界一家通宵營業的藥房,買了幾種最基礎的西藥。
又在路邊攤,買了一份熱氣騰騰的生煎包。
回到公寓,客廳的燈還亮著。
林書婉冇有睡,正拿著那把勃朗寧1911練習拆裝。
“姐,你回來了。”看到她,林書婉立刻放下槍,跑過來,接過她手裡的紙袋。
葉清歡伸手,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怎麼還不睡?”
“等你。”林書婉咬了一口生煎,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小聲說,“姐,我今天在學校裡聽人說,特高課又在到處抓人了,你……你一定要小心。”
葉清歡看著妹妹那張不染塵埃的嬌俏臉龐,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
“放心。”
“你姐姐是醫生。”
“醫生,永遠是這個世界上最安全的人。”
她走進書房,輕輕關上了門。
藉著檯燈柔和的光,她取出那枚王景山所贈的銅製印章,仔細端詳著上麵古樸的紋路。
這枚印章,是身份的象征,是人脈的鑰匙。
更是一塊完美的,能掩蓋一切痕跡的盾牌。
顧同舟。
你在南京欠下的累累血債,就在這上海灘,連本帶利地還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