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肥圓再次環視眾人。
“他們隻殺兩種人。第一,對帝**事行動有直接價值的目標。第二,手上沾了太多中國人鮮血的劊子手。”
“而他們的方式——”他指了指桌上佐藤的照片,“乾淨,利落,高效。並且,每一次都刻意留下記號,向全世界宣告:是我們做的。”
“他們在示威。”參謀長喃喃道。
“不隻是示威。”土肥原搖頭,“是建立威懾。他們在告訴所有人,也告訴我們——血債,必須血償。虹口公園是第一次宣告,佐藤斬首是第二次。中間的行動,是他們的練習,是測試,也是清理門戶。”
他看向畑俊六,聲音低沉下去。
“司令官閣下,如果我的判斷無誤,那這支‘利刃’,這個‘夜鶯’,他們的目標,從來不是殺幾個士兵,毀多少物資。”
“他們的目標,是人心。”
“人心?”
“中國人的抵抗之心,和我們帝人的恐懼之心。”土肥原說,“每一次行動,都在對中國人說:抵抗從未停止。每一次行動,也都在對我們說:你們,並不安全。”
他停頓了一下,說出了那句讓所有人背脊發涼的話。
“如果這支隊伍,將矛頭對準在座的諸位,對準帝國在華中派遣軍的所有高階軍官——”
會議室裡的溫度,彷彿驟然降至冰點。
“那將是所有人的噩夢。”
土肥原緩緩說出結論。
“一支精通潛入、爆破、狙擊、暗殺的鬼魅,在暗中凝視著你。他們知道你的行蹤,你的習慣,知道你最脆弱的時刻。他們能製造‘意外’,能遠端狙殺,能在你的車裡裝上炸彈,能在你的食物裡下毒。”
“而你,永遠不知道他們何時會來,以何種方式。”
他最後看向畑俊六。
“司令官閣下,佐藤大隊長的死,不是結束。”
“是開始。”
畑俊六的臉色,已是一片鐵青。他沉默了許久,才艱難地開口:“你認為,他們下一步會做什麼?”
“等待。”土肥原說,“等我們犯錯。等我們急於報複,等我們大規模調動,等我們露出破綻。然後,他們會選擇下一個目標。”
“一個分量足夠,影響足夠大的目標。”
“比如?”
“比如,”土肥原的語氣毫無波瀾,“113聯隊長池田浩二中佐,如果他急於複仇,貿然行動的話。”
“或者——”
他冇有說下去,但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了在座的每一個人。
房間裡,再無聲息。
窗外,上海的天空陰沉下來,烏雲壓頂。
……
下午五時,法租界彆墅地下酒窖。
葉清歡站在“天琴”係統螢幕前,資料流如黑色瀑布般傾瀉而下。
蘇曼青坐在她身邊,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畑俊六今天下午緊急召開了高層會議。”蘇曼青調出一份剛剛破譯的殘缺電文,“參會者:參謀長、作戰部長、情報部長、特務機關長,以及——土肥原賢二。”
葉清歡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會議內容加密等級極高,隻截獲到幾個關鍵詞。”蘇曼青繼續道,“‘利刃’、‘夜鶯’、‘專業’、‘威脅’、‘高階軍官’、‘噩夢’。”
她抬起頭,看向葉清歡。
“清歡,他們開始認真了。土肥原賢二,親自下場了。”
葉清歡沉默地看著那些關鍵詞,良久,纔開口。
“土肥原賢二,關東軍的特務頭子,策劃了華北自治,盧溝橋事變背後也有他的影子。”
“這是一條真正的老狐狸。”
“他會怎麼分析我們?”
“他會把我們做過的每一件事,一件不漏地翻出來,拚湊出完整的圖案。”葉清歡走到地圖前,手指從楊樹浦劃到虹口,再到七裡橋,“他會看穿我們的規律,我們的邏輯,我們的目標。”
她轉過身。
“而且,他會得出一個結論——如果這支隊伍把矛頭對準日軍高階軍官,那將是所有人的噩夢。”
“那我們……”
“我們,該做什麼,還做什麼。”葉清歡的語氣平靜得可怕。
“土肥原看懂了,很好。這證明,我們的威懾,起效了。”
“接下來,我們要讓他看得更清楚。”
她的目光穿過地下室的陰暗,彷彿已經看到了窗外那片壓城的烏雲。
“通知所有人,保持靜默。天琴係統,將監聽優先順序全部轉向113聯隊和特務機關。我要知道池田浩二每天的行程,他何時會離開聯隊部,身邊帶多少人。”
“你要對他動手?”蘇曼青問。
“不。”葉清歡搖頭,“現在還不是時候。但我要知道,如果我想動手,何時最合適,從何處下手,最致命。”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冰冷的算計。
“土肥原既然看懂了我們的邏輯,那我們就讓他親眼看看,這個邏輯能執行到何種地步。”
“下一個目標,分量必須足夠。”
“而且,要讓他明白,我們選他,隻因為他該死。並且,我們有能力,讓他隨時去死。”
窗外,一聲沉悶的雷聲滾過天際。
暴雨,將至。
城市的另一端,日軍派遣軍司令部。
土肥原賢二同樣站在窗前,看著漫天烏雲。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達的名單。
上麵是所有駐紮在上海及周邊地區,軍銜在中佐以上日軍軍官的全部資料:姓名、職務、駐地、活動規律。
他看得極慢,極仔細。
他知道,在暗處,也有一雙眼睛,正盯著這份名單。
那把斬下佐藤頭顱的刀,正在尋找下一個落點。
獵人與獵物的遊戲,進入了新的回合。
這一次,雙方,都已看清了對方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