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時。
上海日軍派遣軍司令部。
厚重的橡木門死死閉合,將走廊裡的一切聲響徹底隔絕。
會議室內的空氣,沉重到令人窒息。
長桌儘頭,華中派遣軍新任司令官畑俊六大將端坐著。
他雙手按在桌麵,下巴上的肥肉因為過分激動而顫抖。
他麵前,攤著兩份檔案。
一份是《滬上真光報》的號外。
佐藤重信少佐斃命車中的照片,恨不得被放大到紙外麵。
另一份,是憲兵隊的現場報告,詳細記錄了七裡橋伏擊的一切:
彈道分析,爆炸物殘留,以及那塊明晃晃釘在座椅靠背上的“利刃”鐵牌。
房間裡,還坐著五個人。
參謀長,作戰部長,情報部長,上海特務機關負責人。
以及——
坐在畑俊六右手邊首位,那個穿著將軍製服的中年男人。
他麵容平和,看不出任何情緒。
土肥原賢二。
死一樣的寂靜,持續了整整一分鐘。
畑俊六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字字都透著刺骨的寒意:
“一個野戰大隊長,在赴任途中,在離上海不到三十公裡,距離己方打不到不足5公裡的地方。”
“護衛分隊被全殲,本人被斬首示眾,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
“現場照片登上了報紙,明碼電報傳遍了整個東亞。”
他抬起頭,視線如刀,刮過在座每一張臉。
他猛地抓起那份號外,紙張在他手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誰能告訴我,”畑俊六的聲音陡然拔高,幾近咆哮,“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支‘利刃’,這個‘夜鶯’,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們怎麼做到的?!”
“他們現在,在哪裡?!”
無人應答。
空氣中隻有眾人愈發粗重的呼吸聲。
“說話!”畑俊六一聲暴喝,將號牌狠狠砸在桌上。
“司令官閣下。”
情報部長硬著頭皮站了起來。
“我們正在全力調查。目前已知,這支武裝人數極少,但裝備精良,訓練有素。
他們行動迅捷,配合默契,總能在皇軍做出反應前徹底消失。”
“這些廢話我都知道!”畑俊六粗暴地打斷他,“我要聽我不知道的!他們的來曆!指揮官!下一步的企圖!”
“司令官閣下。”
一個平靜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會議室裡所有的雜音。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土肥原賢二。
這個被稱為“東方勞倫斯”的老牌特務,依舊端坐著,雙手攏在寬大的和服袖中,臉上冇有絲毫表情。
“請講。”畑俊六強壓下翻騰的怒火。
土肥原緩緩開口,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異常清晰:
“關於‘利刃’與‘夜鶯’,我想,或許該從更早的事情說起。”
他抬起手,豎起了第一根手指。
“去年十二月,楊樹浦化學品倉庫爆炸。五百噸硝酸銨、兩百噸硫磺、一百噸氯酸鉀,同時引爆。大火燒了兩天,半個倉庫區化為廢墟。
官方結論是‘工人操作失誤’。但詭異的是,當晚所有值班的工人和守衛,二十五人,無一生還。
事後檢查發現,倉庫的通風係統被人為改動過。”
第二根手指。
“今年一月,陸軍醫院藥庫爆炸。價值二十萬日元的盤尼西林與磺胺類藥品被毀。
隨後醫院的主樓被炸塌,超過兩百名帝**醫和傷員慘死。
爆炸殘留物中,提取到我們冇有見過的元素,在後麵的案件中也出現過。”
第三根手指。
“二月,太倉青龍鎮。皇軍一個班和皇協軍一個連,在營地被圍攻。隻有一人倖存。
現場發現7.62毫米美式步槍彈。另據唯一的倖存者描述,對方射殺蝗軍時,冇有聽到槍聲。”
第四根手指。
“三月,周閻王當街被殺。隨行保護的一個班的蝗軍憲兵,被一支步槍壓製。
5死3傷。300米外的教堂鐘樓上同樣發現了7.62毫米美製步槍彈殼。”
土肥原停頓下來,環視四周。
會議室裡,每個人的臉色都已悄然改變。
“四月。”他繼續說,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千鈞,“天長節,虹口公園。
會場爆炸,七名將官玉碎。當天深夜,‘夜鶯’的明碼電報,傳遍上海。
爆炸物是我們冇有見過的未知炸彈。但現場殘留物顯示,與陸軍總醫院主樓爆炸屬於同一型別。技術水平,超越帝國工兵現有裝備。”
“然後,是四川路橋美國牧師的膠捲事件。60名帝國精銳行動隊員,在45分鐘內被全殲,現場同樣發現大量的5.8毫米彈殼。
與之前出現的5.8毫米手槍彈不同,這次的彈殼要長一些,應該是介於步槍彈和手槍彈之間的未知彈種。”
“最後,是現在。”
土肥原的目光,落回到畑俊六身上。
“佐藤大隊長,七裡橋被狙殺。現場發現兩種特殊彈殼:與前幾天情報部門在碼頭截殺美國牧師的戰鬥現場,出現的5.8毫米口徑彈殼相同;
同樣發現了7.62毫米口徑,美製步槍彈殼。狙殺距離超過四百米,根據彈殼分佈確定為雙人協同,首發命中。整個伏擊,從開火到撤離,隻有幾分鐘。”
他放下手,身體微微前傾。
“司令官閣下,諸位,把這些事串聯起來,你們看到了什麼?”
滿室死寂。
“一支專業到令人恐懼的隊伍。”土肥原自問自答。
“核心成員我推測不超過十五人。但個個都是專家:爆破專家,狙擊專家,滲透專家,情報專家。
他們有獨立的支援體係、裝備來源和周密的行動計劃。”
他加重了語氣。
“更重要的,是他們清晰的行動邏輯。”
“什麼邏輯?”畑俊六追問。
“懲罰。”土肥原吐出兩個字。
“楊樹浦倉庫,儲存的是製造毒氣和炸藥的原料。
陸軍醫院,是前線急需的藥品。青龍鎮小隊,是清鄉掃蕩的屠夫。
周友常,是漢奸。虹口公園,是南京屠城的元凶。
佐藤大隊長,雙手沾滿了鬆江平民的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