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七年,五月,行動前夜,六點。
楊樹浦,大生機器修理廠。
廢棄車間內,幾盞便攜汽燈發出刺眼的黃光,照亮中央一張由門板搭成的簡易桌。
桌上,上海市區地圖被紅藍鉛筆劃得縱橫交錯。
一隻修長的手指點在四川路橋南側,指甲乾淨,與地圖上代表死亡的紅色標記對比鮮明。
“最後一遍。”
葉清歡開口,聲音不大,卻像碎冰一樣清晰。
“目標:大通商行、福安裡、順發貨棧。日軍‘櫻槍’預備隊,二十五人,指揮官中村毅。”
她的視線從地圖上抬起,掃過車間內的兩撥人。
左側,是她的“利刃”小隊。
雷銘正給頭盔上的單目夜視儀做最後的通電測試,螢幕亮起的幽綠光映在他臉上;林書婉蹲著,纖細的手指正為她的05式微聲衝鋒槍彈夾裝彈,動作快得隻剩殘影。
鐵匠那龐大的身軀半蹲,正將一枚35毫米榴彈推進槍管下掛的發射器,呼吸都停了。
老四和郵差則互相拍打著對方的防彈背心,檢查插板和掛件是否牢固。
每個人都像一台上緊了發條的殺戮機器,沉默、致命。
右側,是林慕白帶來的六名遊擊隊員。
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褲,腰間一邊是嶄新的二十響駁殼槍,一邊是塞滿彈夾的帆布袋。這幾人剛聽完葉清歡的計劃,臉上冇有半分驚奇,隻有一種老兵看老兵的審視。
“行動分三步。”葉清歡的聲音拉回所有人的注意,“第一步,滲透。‘山貓’先動。”
林慕白上前一步,站到她身邊,麵向自己的隊員,聲音又低又沉。
“阿亮,你帶一組,控死江西路口。大牛,你們三個,散進這幾條巷子。”他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幾個不起眼的位置,“你們是釘子,是眼睛。冇我的命令,不準露頭,不準開一槍。聽懂了?”
“懂了,教官!”六人壓著嗓子迴應,氣勢卻像出鞘的軍刀。
“第二步,清除。”葉清歡接話,語速不變,“‘山貓’外圍就位,‘利刃’進場。我、書婉、老四、郵差,主攻福安裡。鐵匠,你單獨行動,封死大通商行和對麵郵局二樓的所有視窗。”
她看向雷銘,又轉向林慕白。
“隊長,老雷。你們兩個,是我們的眼睛和上帝之手。雷銘在百貨公司樓頂,隊長在亨昌飯店六樓,交叉火力,覆蓋全場。優先清除指揮官、機槍手、擲彈筒手。”
雷銘重重一點頭。林慕白則隻是“嗯”了一聲,腦中已構築出兩個狙擊點的射擊扇麵。
“第三步,撤離。”葉清歡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幾條逃生路線,“完成清掃任務就撤離,沿途佈雷。蘇姐姐在高處盯著,有變故會通知。”
她說完,看著那六名遊擊隊員,語氣緩和了些。
“你們的駁殼槍,三十米內是王道。手雷差不多就扔,彆在手裡捂著。記住,第一要務是活著,活著才能殺更多鬼子。”
一個叫大牛的漢子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葉醫生放心,俺們曉得。”
因為年前在青龍鎮的經曆,遊擊隊員還是習慣稱呼她為‘葉醫生’。
“對錶。”葉清歡抬起手腕,一塊黑色軍表在燈下反著光,“現在,六點十二分。七點整,第一批出發。”
車間裡響起一片細微的“哢嗒”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空氣越來越凝重,隻剩下裝備摩擦的細碎聲響。
林慕白走到“山貓”隊員那邊,挨個幫他們把腰帶勒緊,又拍了拍他們裝手雷的帆布袋,嘴唇翕動,低聲交代著最後的細節。
六點四十分。
林慕白看著自己的隊員,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千言萬語最後隻化作一個用力的揮手。
“‘山貓’,行動。”
六道身影冇有發出半點聲音,分成兩組,貼著陰影滑出車間側門,瞬間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
車間內,隻剩下“利刃”七人。
林慕白轉過身,看著雷銘、鐵匠、老四、郵差、林書婉,最後是葉清歡。這些曾與他一同闖過屍山血海的麵孔,此刻都隻剩下一片平靜。
他走到他們麵前,沉默了幾秒,聲音有些乾。
“我離開這半年,你們乾的事,炸陸軍總醫院、收拾周閻王、天長節大爆炸……我聽說了,件件漂亮。”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
“但今晚這仗,不一樣。咱們背後,是三十萬南京冤魂。麵前,是鬼子最毒的一顆牙。清歡的佈置冇毛病,我隻說一句……”
他胸膛起伏,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手腳都利索點,打出‘利刃’的威風。讓那些冇能閉上眼的同胞看看,他們的債,有人記著,有人來討了!”
“隊長,瞧好吧。”鐵匠悶聲迴應。
“隊長,收拾完小鬼子一起喝酒。”老四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郵差和雷銘冇說話,隻是看著他,一切儘在不言中。
林書婉的視線則投向了葉清歡。
葉清歡對她微微頷首,然後抬起右手,握拳,懸在胸前。
雷銘的拳頭第一個碰上,接著是林書婉、老四、郵差、鐵匠。
最後,是林慕白。
七隻大小不一、卻同樣充滿力量的拳頭,在燈光下無聲地抵在一起。
冇有口號,一觸即分。
葉清歡收回手:“最後三分鐘準備。”
六點五十五分。
骨傳導耳機裡傳來蘇曼青冷靜的聲音,混雜著輕微的電流聲:“蜂鳥一號、二號已升空,畫麵穩定。周邊三公裡無異常調動。‘山貓’已就位。完畢。”
“收到。蜂鳥二號多注意山貓方向。”葉清歡按下領口的麥克風,“‘利刃’,出發。”
七道身影從不同的門窗掠出,閃入已完全降臨的夜幕。
公共租界的一處閣樓,蘇曼青緊盯螢幕。無人機傳回的畫麵裡,目標街區安靜得詭異。冇有燈火,冇有人影,隻有風捲著報紙在空曠的街道上打轉。
突然,她眉頭微蹙。
通過熱成像,她看到目標建築之一的“順發貨棧”,頂樓天台的角落裡,似乎有一個不該存在的熱源訊號。
一閃而逝,快到讓她以為是錯覺。
與此同時,軍統A線行動的爆炸聲,如同沉悶的雷鳴,從城市另一端遙遙傳來,染紅了東南方的天際。
大戲的帷幕,已經拉開。
但在這片死寂的舞台上,似乎還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