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片極度的混亂中，林書婉動了。
她像一道融入陰影的輕煙，從那棵大榕樹下消失。
手中的傘不知何時已經調轉，傘尖垂地。
在煙霧和驚惶奔逃的人群掩護下，她接近了一個正捂著流血的眼睛、踉蹌著試圖用尋找自己手下士兵的日軍少尉。
手腕一抖，打磨鋒利的傘尖自下而上，從下頜與脖頸的接縫處刺入，冇入腦乾。
少尉身體一僵，哼都冇哼一聲就軟倒在地。
林書婉腳步不停，傘尖在屍體衣服上輕輕一蹭，抹去血跡，身影已滑向另一個正背對著她、吼叫著試圖收攏潰兵的中士。
雨傘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命，如同短棍般橫掃，內嵌加強鋼骨的傘柄，狠狠砸在中士的太陽穴上。
沉悶的骨裂聲被周圍的慘叫掩蓋。
中士白眼一翻，直接撲倒。
她冇有貪功，耳中傳來雷銘冷靜的聲音：“書婉，你三點鐘方向，三十米，兩個憲兵在設定路障。向左，沿花壇走，人群沖垮了那裡的臨時圍欄。”
林書婉毫不猶豫，身形一矮，藉著幾個尖叫奔跑的僑民婦女的遮擋，向左一閃，消失在一排半人高的冬青樹後。
手中的雨傘已經恢複了人畜無害的垂握姿態。
八百米外，廢棄水塔頂部。
雷銘像一尊石像般趴在那裡，手中的高倍望遠鏡緩緩移動，將整個公園的混亂儘收眼底。
他嘴唇微動，聲音通過骨傳導戰術耳機，清晰地傳到分散在各處的隊友耳中。
“老四，你十點鐘方向那堆建材後麵，有三個傷兵正在互相包紮。你前方的巡邏隊被爆炸吸引往中心去了，現在，你穿過草坪向東撤離，快。”
“郵差，注意兩點鐘方向二樓窗戶，有反光，疑似觀察哨。繞到樓後，從垃圾通道走。”
“小六子，報告街口情況。”
耳機裡傳來小六子刻意壓低的聲音：“路口有兩個偽警察，嚇傻了。北麵開來一輛鬼子三蹦子，速度很快，應該是傳令兵。西麪人群還在往外湧，警察攔不住。”
“收到。書婉，聽到嗎？西麵出口壓力最小，跟著人群走，保持低調。鐵匠，你那邊的煙霧還能維持多久？”
“最多三分鐘，濃度會開始下降。”“鐵匠”的聲音傳來，他提前設定在公園幾個通風口的發煙罐正在儘職地工作，為混亂加碼。
“足夠了。所有人，按預定路線，依次撤離。保持通訊靜默，安全後報備。”雷銘下達了最後指令。
他的目光掃過血肉狼藉的主席台，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繼續為隊友們掃描著撤離路徑上的威脅。
軍統的行動隊隊長陳恭澍，在遠處一棟民房的閣樓裡，用望遠鏡看著虹口公園升起的濃煙和徹底炸鍋的場麵，心臟狂跳，既興奮又駭然。
他不知道那驚天動地的爆炸是怎麼來的，但知道機會千載難逢。
“動手！給我狠狠地打！專打穿黃皮和黑狗皮的！”他對著身旁的隊員低吼。
公園外圍，早已埋伏多時的軍統槍手們不再隱藏，從各個隱蔽角落探出槍口，駁殼槍、步槍甚至花機關槍噴吐出火舌，子彈潑水般射向那些驚魂未定、正在試圖維持秩序的日偽軍。
猝不及防之下，二十多名日偽軍士兵哀嚎著倒地。
但日軍的反應也很快。
最初的混亂過後，一些基層軍官和老兵開始自發組織反擊。
機槍架了起來，擲彈筒也開始還擊。
公園內外槍聲爆炸聲更加密集。
“撤！按計劃交替掩護！撤！”陳恭澍知道不能戀戰，果斷下令。
軍統隊員們邊打邊退，藉助預先熟悉的巷弄撤離。
但在日軍越發凶猛的火力追擊下，四名負責斷後的隊員先後中彈倒地，未能再起來。
公園內，靠近臨時醫療點附近。
葉清歡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微微晃動著，被那名女接待員和憲兵半攙扶著。
她似乎被恐怖爆炸和隨後的慘狀徹底嚇壞了，眼神渙散，呼吸急促。
一隻手緊緊抓著胸口的衣襟，另一隻手被女接待員扶著。
“葉醫生！葉醫生！您振作一點！”女接待員也嚇得不輕，但還勉強維持著職責。
憲兵軍曹更是緊張地持槍四顧，生怕哪裡再飛來炸彈或子彈。
這時，高橋信一在幾名衛兵簇擁下，正焦頭爛額地指揮搶救和封鎖，一眼瞥見了這邊臉色慘白、似乎隨時會暈倒的葉清歡。
他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來。
“葉醫生！”高橋的聲音急促，但努力保持著禮節性的剋製，臉上混雜著焦慮、震怒，以及一閃而過的懇求，“您受驚了！此地萬分危險，您還好嗎？”
葉清歡似乎這才聚焦視線，看向高橋，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微弱顫抖的聲音：“高…高橋大佐…這…這到底是…”
“是卑鄙的恐怖襲擊！”高橋咬牙切齒，隨即語氣一轉，帶著明顯的懇切，“葉醫生，眼下情況您也看到了，我軍傷亡慘重，醫官嚴重不足！大量的傷員正送往醫院！鄙人深知您醫術精湛，宅心仁厚，懇請您，萬望您能移步同仁會醫院，協助救治傷員！拜托了！”
他深深一鞠躬，態度與平日的矜持傲慢截然不同，是真正陷入了絕境後的求助。
葉清歡虛弱地點點頭，聲音依舊帶著顫意：“我…我是醫生，救死扶傷…是本職。請…請帶我去吧，能多救一個…是一個……”
“多謝！感激不儘！”高橋直起身，對旁邊的憲兵軍曹厲聲道，“你，再帶四個人，親自護送葉醫生去醫院！務必保證葉醫生的絕對安全！若有閃失，軍法從事！”
“嗨依！”軍曹一個立正。
很快，一小隊憲兵護著一輛征用的轎車，載著驚魂未定、依靠在座椅上閉目喘息的葉清歡，急速駛離了宛如地獄的虹口公園。
轎車向著同仁會醫院的方向而去。
車內，葉清歡微微睜開眼，瞥了一眼窗外飛速倒退的混亂街景，又緩緩閉上。
蒼白的臉上，驚懼的神色逐漸褪去。
同仁會醫院已經亂成一鍋粥。
不斷有渾身是血、慘嚎不止的傷員被抬進來，走廊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日語的哭喊、命令、呻吟聲響成一片。
葉清歡被直接送到了相對安靜一些的外科診療區。
帶隊的軍曹與醫院負責人急促交涉後，一名級彆不低的日軍醫官匆匆趕來。
他看到葉清歡，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如釋重負。
“葉醫生！您能來真是太好了！”醫官顧不上客套，“我們的人手實在不夠，很多複雜創傷處理不過來！請您務必協助！”
葉清歡似乎勉強從驚嚇中恢複了一些。
她輕輕吸了口氣，點了點頭，聲音雖然還有些輕，但已恢複了穩定：“我儘力。請帶我去傷者最多、情況最危急的地方。”
她的“鎮定”和“奉獻”贏得了日軍醫官更多的敬意和感激。
她被引到一間臨時開辟的重症處置室，裡麵躺著好幾名血肉模糊的軍官，有斷了腿的，有被破片開了膛的，慘不忍睹。
葉清歡洗淨手，戴上手套，立刻投入了工作。
她操作器械的手穩定而精準，清創、止血、縫合……動作嫻熟，與方纔那個幾乎要暈倒的柔弱女子判若兩人。
隻有蒼白的臉色和偶爾顫抖的睫毛，還顯示著她剛剛經曆的巨大驚嚇。
周圍的日本軍醫和護士不由得投來欽佩和感激的目光。
在這個時刻，醫術超越了國籍和立場。
葉清歡專注地處理著眼前的傷患，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她耳中聽著醫護們焦急的交談，眼中看著流水般送進來的傷員等級。
她心中默默評估著爆炸造成的具體損害，以及……哪些重要人物被送了進來，又分彆是什麼情況。
與此同時，高橋信一的命令，正由倖存的傳令兵拚命送往各處。
上海的天空下，警笛聲、摩托聲、部隊跑步前進的嘈雜聲，開始由疏到密，逐漸響起。
那聲音，如同暴風雨前越來越急促的鼓點。
夜幕，正緩緩降臨在這座剛剛經曆了一場無形雷霆洗禮的城市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