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日本陸軍醫院。
濃烈的消毒水氣味,壓不住隱約的血腥。
走廊裡迴盪著傷兵的呻吟和軍靴敲擊水磨石地麵的脆響,每一步都踏著壓抑的暴怒。
特高課課長中村浩二的臉色,比醫院的牆壁還要灰敗。
他站在三樓的觀察窗前,俯瞰著院子裡忙碌的士兵和一具具抬進來的擔架,手背青筋墳起,幾欲迸裂。
“陣亡七人,重傷四人,輕傷五人。”
副官的聲音乾澀,在身後低聲彙報。
“曹長小野手腕被狙擊手打碎,失血過多,仍在搶救。”
“周桑的屍體是在附近巷子裡找到的,正麵中彈,一擊斃命,手法乾淨利落。”
“廢物!”
中村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不知是在罵死去的周閻王,還是在罵自己那些無能的士兵。
他精心設計的“謝罪”儀式,變成了一記當著全上海的麵,抽在帝國臉上的耳光。
不,那不是耳光,是捅進腹部還在瘋狂攪動的刀!
“現場有什麼發現?”
“爆炸物是帝國97式手雷改裝,配伍和引爆手法很粗糙,但威力極大,出自絕對的熟手。狙擊手使用.30-06步槍彈,槍法精準射擊迅速,利用地形優勢,一支槍就壓製了一個步兵班,射程和威力遠超常規步槍,極可能是專業狙擊武器。襲擊者主要使用駁殼槍,型號很雜。還有數枚97式手雷。”
副官停頓了一下,聲音裡透出困惑與凝重。
“但最後擊殺周桑的那一槍……彈頭極為特殊。”
“它的口徑極小,絕非7.63毫米毛瑟彈,也不是7.62毫米納甘彈,更不是帝國或歐美任何一種製式彈藥。”
“技術部門初步測量,口徑大約在6毫米以內。”
副官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具體型號、來源……完全未知。現場冇有發現任何彈殼。”
“夜叉用的手槍口徑是5.8毫米……這支槍與夜叉的一樣!”
夜叉在前街,這是第二支。也就是說,這種槍極有可能是批量生產的。中村猛地眯起雙眼,反覆思考這個問題。
這不在任何已知的主流軍用或民用彈藥序列裡!
特製的?實驗品?還是……某個極度隱秘的勢力,擁有獨立研發武器的能力?
這種未知,比任何已知的威脅都讓他脊背竄起寒意。
這意味著,對手掌握著超越他認知的資源和力量。
“彈道特征呢?”
“穿透力極強,創口規整。周桑的頭骨被擊穿,入口極小,出口破壞也不大,說明彈頭在飛行中極其穩定,存速能力驚人。”
副官補充道:“這種效能……聞所未聞。”
中村沉默了,走到辦公桌前,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急速敲擊。
未知的口徑,優異的效能,精準的狙殺,嚴密的策劃,頂級的軍事素養……
這絕不是什麼江湖草莽或普通抗日分子的手筆。
這是一個高度專業化、裝備特殊、且目的明確的頂級暗殺小組。
他們的目標清晰無比——懲戒漢奸,撕裂帝國的威信!
“課長,周桑臨行前,表現得極為恐懼。”副官繼續彙報,“他手下有人透露,之前聽到了‘夜叉’下一個目標就是他的風聲。另外,我們安插的人員報告,行動前幾日,周桑的公館和產業附近,出現過一些奇怪的標記和流言。”
“標記?流言?”
“一些畫得潦草的民間辟邪符咒。流言則說周桑氣數已儘,身邊人會遭殃。”
中村眼神驟然銳利。
心理戰!
先用流言和標記製造恐慌,瓦解其內部人心,再以雷霆萬鈞的手段公開處決。
這不是臨時起意,這是一場有預謀、有步驟、充滿儀式感的“審判”!
“查!”
中村聲音冰冷。
“兩件事。第一,動用所有黑市眼線,查這批手雷的來源,查所有走私軍火的渠道,有冇有人經手過特殊彈藥或高效能狙擊武器。第二,重新梳理近半年所有懸案,尤其是那些死狀奇特、或有類似‘流言先導’特征的案子,給我找出手法上的關聯!”
“哈依!調查範圍……”
“範圍?”中村打斷他,目光如刀,“這種團隊,成員必然受過嚴格軍事訓練,精通爆破、射擊,心理素質極強。重點排查:有類似技能的退役或逃亡華人軍人;租界各大保鏢公司、巡捕房和私人武裝中的可疑者;以及,所有可能與外部勢力勾結、有能力獲取特殊裝備的團體!”
他加重了語氣。
“尤其是有能力改裝爆炸物的人!炸藥不是槍,它需要知識。知識,可能來自戰場,也可能來自……彆的地方。行動要精準,要隱蔽,我們的對手是條毒蛇,常規撒網隻會打草驚蛇!”
“明白!”
“另外,”中村走到窗邊,凝視著沉沉夜色,“給憲兵隊打招呼,對租界施壓,全城盤查!特彆是對攜帶可疑物品和有外傷的人員。動靜搞大一點,我要讓這條毒蛇感覺到疼,讓它不敢再輕易伸出頭!”
副官領命而去。
中村獨自立在窗前,影子被燈光拉得頎長。
要找到“夜叉”,無異於大海撈針。
那個5.8毫米的彈頭,是一根深深紮進他心裡的毒刺。
未知,意味著下一次攻擊,隨時可能來自任何方向,以任何他無法想象的形式。
他必須編織一張更密、更敏感的網,用壓力,用排查,用監控,逼那條毒蛇露出哪怕一絲馬腳。
…
法租界,軍統秘密聯絡點。
王天木靠在舒適的皮椅裡,指間把玩著一把精緻的拆信刀,聽完陳恭澍的彙報,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
“……綜上,‘夜叉’團隊,核心成員五到七人。爆破手、狙擊手、突擊手、首領……分工明確,戰術素養極高,裝備精良。作風狠辣,目的就是鋤奸。”
“不隻是鋤奸。”
王天木放下拆信刀,眼中精光閃爍。
“流言亂心,爆炸摧勢,狙殺奪命。這不是一次行動,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處刑’。有意思,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