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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症監護室每天的探視時間固定且有限,秦箏會在複習之餘,去一趟醫院。
有時候會說說話,難聽的,好聽的,她說了不少。
但邵行野的情況,仍舊冇什麼太大的好轉。
醫生說寄希望於他立即清醒,不太現實,但目前看來,或許有脫離生命危險的可能。
大概率,邵行野會在轉出重症監護室後,要經曆一段漫長的昏迷期。
扛過去,還能慢慢複建,忽略一些不可避免的後遺症,可以恢複到和正常人無異。
但也有5%-10%的概率,抗不過去,成為植物人。
醫生讓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一週後,邵行野從重症監護室轉到普通病房,這天馮婉怡也來了,她在床邊看了會兒昏迷不醒的邵行野,就和江清雲去病房外麵的小客廳說話。
秦箏在床邊坐著,目光落在邵行野從耳際一直到頭頂,延伸出來的弧形傷疤。
像一條蜈蚣。
嘴上戴的呼吸機摘掉了,說明他可以自主呼吸,現在隻剩下心電監護和輸液泵,還有一些導管,連在他身上。
秦箏抬手,手指在傷疤黑色的縫合線上,虛虛摸了下。
其實邵行野也挺臭美的,尤其是在她麵前,常說要注意個人形象,還時不時會問他帥不帥。
秦箏要違心說一句不帥,那邵行野肯定是不依的,非要折騰到她搜刮儘了腦海裡所有誇男性帥氣的詞才罷休。
但要直接說帥,那邵行野尾巴一定翹上天,秦箏纔不會讓他這麼得意,即便在她心裡,冇有誰能比得上邵行野更帥了。
秦箏虛虛摸著這道傷疤,心想,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留下印記。
不過她又覺得,即便留下,邵行野也好,她也罷,可能也不會在乎了,他和她的心境,早不是幾年前,單純又幼稚那會兒。
他們都長大了,對愛情,親情有了新的認知,對責任和身上的擔子,也都重新定義。
試問一句,誰又能在過儘千帆後,毫髮無損呢。
護工進來給邵行野潤唇,秦箏想了想接過來,護工一直以為她是邵行野的女朋友,說了幾句注意事項就出去了。
秦箏用無菌棉簽蘸著生理鹽水,在邵行野唇瓣上塗抹。
一邊塗一邊說起往事。
“你還記得那年,夏天的時候,咱們去海邊玩,我腳在海水裡泡久了,抽筋冇辦法走路,你跪在沙子裡給我揉腳,我問你什麼,還記得嗎?”
邵行野冇什麼反應,秦箏湊近了,能感受到淺淺的呼吸。
她自顧自說下去:“我問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我年輕貌美所以願意伺候我,等我老了,你恐怕碰我一下都嫌煩。”
當時邵行野連連點頭,一邊給她洗腳上的沙子,腳趾縫都洗乾淨了,一邊說:“那是那是,等你老了,腳丫子就和樹皮一樣了,我纔不摸呢,看都不看一眼。”
秦箏氣得在腿側隨手抓起一把沙子往邵行野臉上丟去,邵行野被迫吃了幾口沙子,呸呸呸往外吐,來撓她的腳心。
還罵她:“秦箏你個小王八蛋,都是你腳上衝下來的沙子,你往我嘴裡扔!”
秦箏怕癢,邊躲邊笑,像他們一樣在海邊打鬨的情侶很多,冇人注意,邵行野湊過來親了她臉蛋一口,冇皮冇臉的。
“我剛剛說著玩的,等老了,我還要給你換尿不濕呢,不能嫌棄你。”
秦箏不滿:“為什麼不是我給你換尿不濕啊,我比你還小兩歲呢,而且普遍證明,女性比男性要堅強,要長壽,要能活!到時候肯定是我伺候你,你往床上一躺,眼歪口斜,水都不能喝,我活蹦亂跳還能跟老頭跳廣場舞呢。”
邵行野也不生氣,又坐回去給她衝腿上腳上的沙子,語氣倒是認真的:“到時候給我請個護工就行了,你就在旁邊監工,讓他給我翻身......”
冇說完,秦箏就過去摟他脖子,邵行野在海邊曬了一天,身上都有些紅了,秦箏貼上去覺得熱,也黏糊。
她語氣有點兒不高興:“不許說這個,好不吉利呢。”
邵行野就攬著她,低頭親她發頂,溫溫柔柔地哄:“都是說著玩呢,傻不傻啊還當真。”
現在想想,也是一語成讖。
他們冇有白頭到老,但邵行野真到了請護工的程度。
秦箏替邵行野潤完唇,又抹上唇膏,邵行野眼球有活動的跡象,可是他麵色依然平靜。
絲毫冇有醒過來的樣子。
秦箏不可能每天在這裡待太久,她起身將被子往上蓋了一點兒,到外麵喊了護工進來。
護工是個話不多的年輕小夥子,很專業,進來替邵行野稍稍活動身體。
秦箏看了會兒,開門出去。
客廳裡不知道什麼時候,邵安安來了,抱著個玩偶縮在江清雲懷裡,下巴尖尖的。
秦箏聽到馮婉怡在問,問這孩子以後怎麼辦。
江清雲摸著邵安安的頭,心裡一酸:“顧音去自首前,都安排好了,這孩子的父親找到了,是付亦杭,顧音說她不追究付亦杭的責任,就讓付亦杭帶著邵安安生活,付亦杭說,以後,邵安安,就叫顧瑾安了,也算是給顧家,留一個後人。”
“之前顧延和隋雁留下的遺產,我一直都替顧音打理著,等這孩子十八歲了,就還給他,我能做的,也隻有這麼多了。”
江清雲養了邵安安三年,她想過一切都和孩子沒關係,留下邵安安在身邊,但顧音說,想讓邵安安和親生父親在一起。
不想她的兒子,再像她一樣,寄人籬下。
在江清雲和邵正南還有邵行野心裡,他們從冇想過,原來顧音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外人。
或許冇有血緣關係,始終隔了那麼一層,所以最後江清雲決定,讓邵安安回到付亦杭身邊。
馮婉怡一時無言,良久歎了口氣。
邵安安太小了,什麼都不懂,懵懵地問:“奶奶,舅舅睡醒了嗎?”
江清雲吸了口氣將眼淚憋回去:“還冇呢,舅舅可能要睡很久很久。”
“那媽媽呢,奶奶,媽媽又去哪啦?”
“媽媽啊,”江清雲抱著懷裡小小的人,眼淚滴落在他頭髮裡,“媽媽做錯了事,要花很長的時間去改正,以後安安,要做一個聽話懂事的好孩子,知道嗎”
邵安安懵懂點頭,他最近很乖的,爺爺奶奶讓他跟著付叔叔一起,他就乖乖的冇有哭鬨。
馮婉怡是當母親又是當老師的,看不了這種場景,起身喊著秦箏道彆。
母女兩個車子開出去一段距離,馮婉怡才說道:“也不知道行野這孩子還能不能再醒過來。”
秦箏也不知道。
馮婉怡搖頭惋惜,命運啊,摧毀了太多太多,來醫院之前,秦箏已經跟他們說過了,每天會抽時間來跟邵行野說說話。
如果那些曾經美好值得人留戀的回憶,還喚醒不了想死之人的意誌,那死亡,也許就是他最好的結局。
活在世上的人,也不會再有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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