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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行野整個頭都包著紗布,隻露出半張臉,引流管從紗佈下麵伸出來,一直接到積液瓶裡。
淡黃色的液體,是腦脊液。
露在外麵的臉蒼白,甚至蠟黃,嘴脣乾裂,四處有淤青,傷痕。
眼睛一動不動,偶有震顫,幾乎捕捉不到。
鼻子嘴,全都插著管,胸部貼著心電監護電極片,五顏六色的導線連著儀器。
邵行野身上隻蓋著一層薄被,露出多次擦傷,淤青的胸膛。
除了儀器發出的嘀嘀聲,整個重症監護病房,就隻能聽到秦箏自己短促而沉悶的呼吸聲。
邵行野一動不動,半點兒聲音都冇有,就像是已經冇有了生命。
太靜了,讓人心裡發慌。
秦箏其實很少見邵行野這麼這麼安靜的樣子,大多數時候,他都像個使不完精力的野牛。
有時候都讓她煩。
想安靜看會兒書吧,非要拉著她出去跑步,跑完了,秦箏累得氣喘籲籲,人家和冇事兒人一樣。
談戀愛那會兒,秦箏老嫌棄他,問他什麼時候能老老實實一天,一句話不說,陪她看會兒書,畫會兒畫。
邵行野能老實個一天兩天,但也不是這個樣子的,他存在感很強,哪怕不說話,秦箏也忽略不了家裡還有這麼個大活人。
有時候邵行野去設計室陪她,做模型,在她的同學麵前倒是很安靜,幫她鋸木頭搭模型,比他們這些建築學學生,手工活還好。
秦箏就喜歡在旁邊托著下巴看他認真的樣子。
看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高挺的鼻梁,長長的睫毛,抿起來的唇,如果設計室的同學都走了,秦箏會左看看右看看,然後湊過去親他一口。
邵行野手上都是木屑,用胳膊來攬她,低頭跟她鼻尖碰鼻尖。
然後抱怨一聲:“我自己作業還冇弄呢,給秦大小姐來當短工了,晚上能不能有點兒補償?”
秦箏就紅著臉點頭。
他們那會兒多年輕啊,彼此都發泄不完心裡的喜歡和身體的親密,晚上睡著了,秦箏要是還冇睡,就趴在那,看邵行野熟睡的臉。
碰他的睫毛,比她的睫毛竟然還長,吻他的唇,永遠都比她火熱有溫度的唇。
邵行野睡眠質量不是一般的好,但他睡著了也不見得就安靜了,他總會在秦箏試圖離開懷抱時,心有所感地半睡半醒,然後將她抱在懷裡。
親她的頭髮,親她的耳朵,像是本能一樣,抱著她呢喃一聲:“棠棠,快睡。”
一點兒都不安靜。
所以看著躺在病床上,插滿管子,儀器上的各種生命資料隨時會歸為一條直線的邵行野,秦箏覺得很恍惚。
很不真實。
秦箏彎腰,半蹲在床邊,輕輕攥住了邵行野的手,邵行野食指夾著血氧飽和度探頭,秦箏不敢亂動,動作很輕地將他其餘幾根手指攥在掌心。
“邵行野,你就這樣死了,我會覺得便宜你了。”
掌心裡的手指一動不動,溫度像是在流失,秦箏冇有經曆過任何一個親人離世的場景。
她不知道人在死前,溫度是不是也這樣,很涼,涼的人忍不住想要發抖。
冇有任何迴應,秦箏還是繼續說下去:“你誰的都不欠了,但還欠我很多,所以如果能聽到我的聲音,希望你能爭氣些,彆不明不白死了,最好活過來,這輩子好好贖罪纔可以。”
“你以前不是經常跟我說,秦箏,這有什麼好被打趴下的啊,世上冇有過不去的坎兒,樂觀一點,生活總會越來越好的。”
“可你看看,你把日子過成什麼樣了,最不堅強的我都冇有輕言放棄過生命,你怎麼能失去求生意誌?”
“你是不是以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就能解脫?”
“我跟你說,不可能呢,你要是真的死了,我才永遠永遠都不會真正原諒你......”
秦箏斷斷續續說了很多,眼前也模糊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話能不能被邵行野聽見,可是進來前,醫生說或許病人的求生意誌,會被他最想見的人喚醒。
像是死馬當活馬醫,秦箏隻能這樣不斷地去說一些話刺激邵行野。
可探視時間有限,十分鐘眨眼而過。
秦箏輕輕抬起邵行野的手,小心放回病床,起身時,邵行野還是躺在那,除了胸膛會隨著貼在那的電極片起伏,可以證明他還活著以外,冇有半分生氣。
重症監護室的大門敞開,秦箏隻能離去。
瞬間歸於寂靜,螢幕上的各項數值悄然發生變化,邵行野的手指也像條件反射,輕輕顫動。
秦箏脫下無菌服出來後,心頭也沉甸甸的如壓了塊大石頭。
江清雲和邵正南都等在外麵,見到她出來,眼睛裡還閃爍著希冀的光,秦箏搖了搖頭:“叔叔,阿姨,邵行野冇什麼反應,能不能挺過去,還是要靠他自己。”
“孩子,謝謝你。”江清雲抓著她的手,泣不成聲,“我們全家都對不起你,對不起,你能來,阿姨真的,真的很感謝你。”
秦箏冇說什麼,扶著江清雲在一旁坐下,江清雲這段時間身體也不好,還是為一雙兒女的事憂心。
更多的,還是愧疚。
既辜負了摯友的臨終囑托,又連累了自己的兒子,還讓秦箏這個無辜的孩子也在這場恩怨裡受了太多委屈。
江清雲連道歉都覺得蒼白。
“當年的事,是我一念之差,起初行野冇有答應,是我跟他說,你欠了你隋阿姨一條命,是咱們邵家欠顧音的,而且,你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你姐去死,看著她被關在精神病院,難道你忘了你顧叔叔是怎麼死的。”
當時發生這樣的事,江清雲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兩難之下,隻能以人命為重。
可冇想到發生了一連串的反應,老天爺看著這些人的命運走上不同的分岔路,從此再也冇辦法回頭。
想到顧音在重症監護室外不吃不喝待了一整夜,最後決定去自首時跟她說的那句話。
“媽,我不是瘋子,我隻是選擇了瘋,因為在瘋裡,我才能留住阿野,留住你們。”
江清雲心頭百般滋味兒,不是顧音選擇了瘋,而是她這個做母親的,選擇了最錯的方法。
“秦箏,是我將你們三個孩子逼上了絕路,阿姨不奢求你原諒,隻懇求你,能不能常來看看行野?或許隻有你,能讓他活下來了。”
秦箏千帆過儘到今天,早冇有愛恨在其間,她垂下眼睛:“都過去了阿姨。”
江清雲以為她不肯再來,心裡一酸,但也冇有再多說,手抬起來在秦箏的頭髮上順了順。
秦箏冇有多待,起身告辭離開,走了幾步又看向重症監護室的門。
“他醒過來之前,我會來陪他說說話,但這是我能替他做的全部了。”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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