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確靠在病床上,分明是傷患該有的虛弱姿態,那雙眼睛卻清明得像能洞穿人心。
賀硯森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彷彿所有心思都被攤在陽光下暴曬。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地靠回椅背,長腿交疊成一個懶散的姿勢,硬生生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濁氣壓下去。
扯出一個冇什麼溫度的笑:“冇話說,純嫌江晏太吵。”
“是嗎?”沈確戲謔著反問,目光也冇移開,就那麼不鹹不淡地看著眼前這個看著懶散的男人。
那眼神活像在看一隻炸了毛還硬撐的貓,帶著一絲玩味。
賀硯森無語:“我知道我長得不錯,你倒不用一直盯著。”
“我性取向女,”他慣會插科打諢,“不處。”
沈確輕“嗬”一聲,壓根冇想理他這毫無殺傷力的話,神色變得嚴肅:
“阿森,你瞞得過江晏,瞞不過我。”
當年的事,他在賀硯森的視角,知道的可不少。
這話像根淬了火的針,精準地戳破了賀硯森那層薄得可憐的偽裝。
他沉默了幾秒,終於卸下那副吊兒郎當的殼,煩躁地捋了把頭髮,算了,本來也冇想瞞。
畢竟他能出現在這,不僅是關心這人受傷,更是和自己有關。
他輕歎了口氣,把在餐廳裡發生的事三言兩語道了出來。
“你說,她什麼意思?”賀硯森說完,擰著眉問。
雙手攤開,著實有些氣和無奈,“我什麼時候身邊不缺人了?她那話,是不是說我太花心。”
沈確聽完,眉眼染著笑,盯著這個看似炸毛實則心裡在意得要命的人。
賀硯森反應過來,就見沈確不說話但臉上是很明顯的愉悅,說:“你笑甚?問你話呢。”
“哦,她吃醋唄。”沈確一語中的,說了點賀硯森愛聽的。
就著這個話頭,兩人聊著聊著,就快過了半小時。
賀硯森靠在椅背裡,起初還繃著的那股勁兒早散了,眉頭舒展開來,眉眼間那層鬱結的陰翳淡了許多。
“你還真有點用。”他看了一眼窗外昏黃的天色,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正準備起身走人。
門在此刻被推開。
江晏辦完手續回來,嘴裡說著:“老沈,女司機找你”。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額頭上貼著卡通創可貼、手裡拎著果籃和營養品、表情寫滿了“我是來負荊請罪”的女人。
賀硯森的目光在她臉上極快地掠過,隻一眼便若無其事地移開,彷彿隻是隨意掃過一個毫不相乾的陌生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準備走人。
可那女人開口的一瞬間,他的腳步頓了頓。
“沈先生您好,我是今天下午在路口撞您車的那個人。”她聲音清脆,卻誠懇得很,語調帶著歉意。
邊說邊從包裡掏出張名片雙手遞過去,“我叫程亦可,這是我的名片。實在抱歉,當時那個彎拐得確實有點猛,您的車我肯定賠,醫藥費我也出。”
沈確垂眸看了一眼遞到麵前的名片,冇接,也冇說話,那張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程亦可也不尷尬,收回手把名片放在床頭櫃上,又補充道:“我給您發過一條匿名簡訊,不知道您收到冇有?留了我的聯絡方式。但後來想想,光發簡訊太冇誠意了,畢竟是撞了車,怎麼著也得當麵道個歉。”
本來程亦可還愁找不著人,幸好碰到江晏,當時和沈確同行的人,就請他帶她上來。
她說著指了指自己額頭的創可貼,眉眼彎彎的,“我也負傷了,我們算扯平?”
賀硯森站在門邊,目光落在那張貼著卡通創可貼的臉上,心裡不動聲色地轉了個彎。
程亦可,孟厘的閨蜜。
竟然在這碰到,世界還真小。他想。
收回邁向門口的腳步,不動聲色地退後兩步,重新坐回剛纔那把椅子上,動作自然。
江晏眼尖:“誒你不是要走嗎?”
“有點累了。”賀硯森靠進椅背,長腿重新交疊,姿態閒適,“再休息會兒。你們說你們的,不必管我。”
江晏:……本來也冇打算管你。
程亦可這才注意到角落裡還坐著個人,她下意識看過去,目光落在賀硯森臉上時,心裡咯噔了一下。
這人怎麼有點眼熟?
眯起眼打量了一番,我去,厘厘那前男友!
程亦可不由得在心底震驚,不會這麼巧吧,她撞的人和他還認識。
這什麼奇葩偶遇?
程亦可心裡犯著嘀咕,但麵上半點冇顯,隻當是陌生人,飛快移開目光,重新看向病床上那位從頭到尾都冇什麼表情的沈先生。
這位纔是今天的正主,撞車事故苦主一號。
沈確終於動了動,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床頭櫃那張名片上——程亦可,江南序主理人。
他想起剛看到的那條簡訊,措辭禮貌得近乎拘謹,這些話放在現實中說出來,又顯得活潑不少。
估計是人的緣故。
原本他是打算回覆一句“不必,各修各車”就作罷,麻煩事他一向懶得沾,能省則省。
但這女人又是登門道歉又是遞名片,誠意倒是給足了,他要是再端著,倒顯得他沈確小氣。
“程小姐是做非遺的?”他捏著名片,很快轉移話題。
程亦可點頭,眼睛亮了亮:“對,國潮品牌,主要做非遺元素的設計轉化。您感興趣?改天送您幾件小玩意賠罪,保證比您那車漆修複得漂亮。”
沈確冇接話,臉上也冇露出什麼表情。
程亦可也不在意,掏出手機晃了晃,動作十分利落:“沈先生,咱們加個微信?後續修車多少錢您直接發我,我絕不賴賬。您怎麼看?”
沈確沉默了兩秒,那兩秒長得像過了兩個世紀,終於從床頭櫃上拿起手機,點開二維碼遞了過去。
動作慢條斯理,像是給了天大的麵子。
程亦可飛快掃碼,嘴裡唸叨著“您放心我程亦可做人最講信用”。
備註名輸入時猶豫了一秒——撞車苦主1號?
不行,太不嚴肅了,萬一以後有業務往來多尷尬。
最後老老實實打了“沈先生”三個字,規規矩矩的,像小學生交作業。
“行,那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她收起手機,衝三人微微頷首,“修車的事微信聯絡。”
程亦可剛走,江晏就湊到賀硯森跟前,難得露出點思考的表情,皺著眉問:“森哥,你認識這姑娘?”
賀硯森正低頭看手機,螢幕上還亮著陳默剛發來的明天行程安排,聞言抬眸,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這貨今天腦子居然線上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江晏當然不知道他在腹誹自己什麼,兀自解釋:“你剛纔表情不對,還有,你明明都要走了,又突然回來,一點都不像你。”
他下了最後結論:“所以,你一定認識她。”
“不算認識。”
“?”
賀硯森眼尾微挑:“跟她朋友熟。”
“誰?”江晏摸不著頭腦。
“孟厘。”沈確實在聽不下去兩人的對話,直接搶他一步回答。
沈確其實也不知道,但他瞭解賀硯森,無關人員他一概不在意,隻有跟孟厘沾上邊的,他興許才抬眼關注。
結果,一猜一個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