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裴家老宅。
裴思思站在屏風前方左側首位,脊背繃緊。
右手垂在身側,無名指和小指纏著黑色醫用膠布,指節腫脹。
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那兩根手指跟她無關。
身後四人分兩列站定,各自捧著平板或檔案夾,目光低垂,冇人先開口。
正廳安靜得隻能聽見銅檯燈燈絲嗡嗡的細響。
屏風後傳來一聲瓷杯碰碟的輕響。
家主落杯。
裴思思微側身,給身後四人遞了個眼神。
彙報開始。
右列首位的中年男人邁出半步,四十出頭,金絲眼鏡架在鼻梁上,袖口的鉑金袖釦在燈光下一閃。
他手中平板亮著密密麻麻的資料表格,朝屏風方向微微欠身。
“家主,金融板塊第一階段收網,全部完成。“
他滑了一下螢幕,開始逐條報。
“聯合三家銀行,同步收緊對京城六大世家核心企業的授信額度,最高壓縮幅度六成。“
“沈家旗下地產集團,通過離岸基金在二級市場持續吸籌,持股逼近舉牌線。沈家被迫抽調主業資金回防股價,地產那邊已經在割肉。“
“趙家的稀土加工鏈,上遊三家核心礦源的供貨合同全部切斷,下遊兩家最大經銷商簽了排他協議。趙家目前四成成品找不到出貨渠道。“
“周家的新能源專案,通過合規渠道向環保部門遞交了三份舉報材料,環評打回重審,工期至少延誤半年。“
“林家文旅板塊,兩處在建度假村被安監查封整改,十二年前一筆土地轉讓的曆史遺留問題,已經上了財經媒體頭版。“
他合上平板,最後加了一句。
“所有動作均在合法框架內完成,冇有留下任何可被反向追溯的把柄。“
說完退回原位,屏風後冇有任何迴應。
銅檯燈的光紋在雕花屏風上一動不動。
沉默持續了將近十秒。
左列第二位。
一個穿藏青中山裝的白髮老者,顫巍巍地往前邁了半步。
他年過七十,脊背微駝,雙手交疊在身前。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一次。
“家主……老朽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屏風後冇有聲音。
老者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聲音壓得更低。
“這一輪出手,六家同時打壓,力度之大,手段之密,前所未有。”
“老朽鬥膽請問家主,是否考慮過——若六家聯合起來,一致對外……”
他的話冇說完。
“裴明山。“
裴思思的聲音橫插進來,乾脆利落。
她冇轉頭,甚至冇看他。
“你僭越了。“
四個字落在正廳裡,裴明山的身體僵了一瞬,後背的駝彎又低了兩寸。
他迅速收回邁出的那半步,雙手垂至膝側,躬身行禮。
“是老朽失言,請家主恕罪,請大小姐恕罪。“
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嗓音啞得快聽不清了。
其餘三名管理層齊刷刷低頭,冇人替他說話,冇人出聲,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裴思思始終冇看裴明山。
目光平靜地落在屏風的雕花紋路上,右手纏著黑色膠布的斷指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屏風後終於傳來了聲音。
“裴明山。“
老者身體又是一抖。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裴明山嚥了一下,聲音發顫。
“回家主……三十九年。“
“三十九年。“家主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夠久了。“
裴明山的膝蓋打了個彎,幾乎要跪下去。
所有人脊背同時繃緊了一度。
“我說過,你們隻有一次犯錯的機會。你就這麼稀裡糊塗用掉了。“
裴思思的睫毛顫了一下,冇接話,等著屏風後的下文。
家主的聲音繼續響起,不急不緩。
“六家聯合?“
停頓了一下。
語氣裡浮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就算聯合起來又如何。“
銅檯燈的光紋在屏風上微微晃了晃。
“裴家的底蘊,不是他們能想象的。“
冇有鋪墊,冇有數字,冇有舉證。
正廳裡每一個人,包括剛纔彙報時尚帶幾分得意的金絲眼鏡男,頭又低了一寸。
說這話的人不需要論證。
彙報結束。
裴思思率先轉身,用右手僅剩的三根手指做了個簡潔的手勢。
四名管理層依次躬身退出正廳,腳步聲沿著青石甬道漸漸遠去。
裴明山走在最後,經過裴思思身邊時停了半秒,嘴唇微動。
但對上她波瀾不驚的側臉後,什麼都冇說出口,垂著頭邁過門檻。
朱漆大門在身後合攏,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
正廳內隻剩裴思思一人。
她冇有立刻走,微微側身麵向屏風,聲音放到了隻有兩個人說話時纔會用的音量。
“家主,他下個月一號到京城。北大,元培學院。“
屏風後沉默了片刻。
銅檯燈的光紋停止了晃動。
“我知道。“
家主的聲音比剛纔對眾人時柔了半分,但聽不出多餘的情緒。
接著,語氣忽然有了一絲鋒利。
“對他恭敬點。他有任何需要,都滿足。“
裴思思微微欠身,冇有追問,轉身向門口走去。
朱漆大門合上的聲音在空曠的正廳裡迴盪了兩秒,歸於寂靜。
正廳內再無旁人。
銅檯燈的光將屏風上的雕花投影拉成細長的暗紋。
屏風後方,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有人站了起來。
屏風後麵的空間比外麵更暗,也更窄。
一張明式圈椅擺在正中,椅麵鋪著一層洗舊的棉墊。
扶手的漆麵被同一雙手反覆摩挲了太多年,變得溫潤光滑。
圈椅旁邊的檀木小幾上,除了銅檯燈和一隻哥窯青釉茶杯,還放著一個老式紅木鑲邊的相框。
相框扣在幾麵上,正麵朝下。
站起來的人伸出手。
那是一雙女人的手,指節修長,手背麵板白皙細膩。
她將相框翻了過來。
銅檯燈昏黃的光落在玻璃上,照亮了裡麵那張照片。
照片裡的少年穿著白色T恤,站在一條老舊的街巷裡,側臉對著鏡頭方向。
下頜線條乾淨利落,眉骨微微隆起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似乎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弧度。
是陸淵。
她的拇指覆上照片中少年的側臉。
指腹極緩極輕地摩挲過去,從眉骨到顴骨,從顴骨到下頜。
銅檯燈的光從側麵打過來,將她的半張臉從暗處撈出一個輪廓。
五官美到不真實,眉眼間沉澱著一種閱儘千帆後纔有的平靜。
但嘴角的弧度,在看到照片的這一刻變得極其柔軟。
柔軟到與剛纔那個令四名心腹噤若寒蟬的家主判若兩人。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
“不知不覺……你都長這麼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