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上海。
這座城市變了。
街上多了日本兵,多了日偽的告示,多了隨處可見的檢查站和崗哨。
法幣依然流通,但物價飛漲。
普通人的日子越來越難過。
沈誌華有一天出去買材料,回來的時候臉色很差。
我問他怎麼了。
他說,他在路上看見一個認識的人,從前是印刷廠的工友,現在給日本人的報社做排字工,見到他直接繞路走了。
我冇有說什麼。
那種事,在那個年代太多了。
活下去本來就需要付出代價,代價是什麼,每個人自己選。
方先生來的頻率變得不規律。
有時候連續好幾天都來,有時候半個月不見人。
但任務從來冇有斷過。
有一次他帶來一份日偽報紙,指著上麵一篇文章。
“這篇,需要改版,把某些內容替換掉,但保持整體版式不變,看起來和原版一模一樣。”
我看了一眼那篇文章。
是一篇關於日軍“佔領上海後維護秩序”的宣傳稿,裡麵有幾處誇大的數字,還有幾句用來安撫民心的套話。
方先生想要替換的部分,是那幾組數字背後的真實情況——日軍實際的傷亡數字,以及某些被刻意壓下去的民間死亡資訊。
“這個,印出來是要傳播出去的?”
“會流到某些人手裡。”他說,“對知道怎麼讀的人,有用。”
這是更複雜的一種工作。
不是簡單的偽造,而是一種精確的置換。
版式、字號、行距、標題字型,全部保持原版,隻有內容裡特定位置的數字和措辭被悄悄替換,替換成真實的資訊。
這樣的東西混在大量真報紙裡,外行人根本發現不了。
我坐了三天。
方先生拿到成品,對著原版比了很久,什麼都冇說,把東西收起來走了。
沈誌華在旁邊說:“他誇過你嗎?”
我說:“冇有。”
“他誇過我一次,”沈誌華說,“說我手穩。”
“那是誇你?”
“那肯定是誇,他就這樣,能多說一個字算他輸。”
我想了想,確實。
“能用”兩個字,已經是方先生詞彙庫裡最高規格的認可了。
第八章 神秘訪客林秀
麻煩,總是在你以為已經安穩的時候來。
那是一個冬天的傍晚,我正在後屋畫一份版樣,吳老頭突然進來,低聲說:“有人找。”
“誰?”
“不認識,說是方先生介紹來的。”
我放下筆,走到前麵。
來的人是個女的,二十五六歲,穿著一件普通的棉旗袍,頭髮簡單地盤在腦後,帶著一個不大的包袱。
她看到我,直接說:“你是那個會做證件的人?”
“你是誰?”
“我叫林秀,方先生讓我來找你。”
她把包袱放到櫃檯上,開啟,裡麵是一疊照片,十幾個人的,各種年齡,還有一張手寫的名單,上麵有每個人的基本資訊。
“這些人需要新的身份,”她說,“越快越好。”
我看著那疊照片,心裡大概猜到了這些人是什麼處境。
“多快?”
“一週之內。”
“十幾份,一週。”我算了算,“做不到全部,能做八份。”
“十份。”
我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這東西不是印傳單,八份已經是極限。”
她停了一下,看著我。
“九份。”
沈誌華在一旁低下頭,假裝在整理東西,但我看見他肩膀在抖。
“行,九份,”我說,“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不能出錯的那幾個人,名單給我看,我來決定先做誰。”
她看了我一會兒。
“你怎麼判斷誰更急?”
“我來判斷。”
她想了片刻,把那張名單翻過來,指了三個名字。
“這三個,最急。”
我看了一眼,記下來。
“三天,先交這三份。”
她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你是新來的?”
“算是。”
“從哪來的?”
我說:“很遠的地方。”
她冇再追問,走了。
沈誌華等她走出門,才直起身來。
“九份講價講得挺溜,”他說,“你之前做什麼的?”
“設計師。”
“設計師砍價這麼厲害?”
“買材料的時候學的,”我說,“回去乾活了。”
第九章 她懂我的排版
林秀之後又來過兩次。
每次帶來的都是新的需求,每次都有時間壓力。
她這個人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