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螺絲刀。”高亞楠看著我們,“刀柄上的油漬,成分和普通機油不一樣。裏麵含有矽油,還有微量的化妝品成分。”
“化妝品?”
“對。”高亞楠頓了頓,“像是護手霜,或者麵霜,混著機油。”
我們都愣住了。
“女人的東西?”趙德柱說。
“不一定。”鄭明遠推了推眼鏡,“很多男人也用護手霜。但矽油和化妝品成分混合,確實比較少見。”
許衛國掏出手機,發了一條資訊。
然後他收起手機。
“林國棟胸口那個舊傷。”他說,“皮下出血,位置在胸骨左側。如果是被人推搡或者撞擊,應該是正麵受力。”
“所以呢?”
“所以推他的人,可能是個左撇子。”許衛國說,“或者,當時兩人站的姿勢比較特別。”
我想起電梯裏的血字。
左手寫的。
“林國棟是左撇子嗎?”我問。
“得查。”許衛國說,“但血字是左手寫的,說明他至少會用左手寫字。”
柳青青輕聲說:“如果他想寫的是凶手的名字,為什麽用左手?瀕死的人,一般會用慣用手。”
“除非他的右手動不了。”鄭明遠說。
“或者他故意用左手。”許衛國說。
我們都看向他。
“故意?”
“血字可能是誤導。”許衛國說,“凶手殺了林國棟,然後用林國棟的左手寫下‘張建國’,製造假象。”
“但血字筆畫顫抖,像是瀕死的人寫的。”我說。
“可以模仿。”許衛國說,“隻要知道瀕死的人寫字是什麽樣子。”
他頓了頓。
“但更可能的是,血字確實是林國棟寫的,但寫的時候,他已經神誌不清了。”
高亞楠的手機又響了。
她看了一眼螢幕。
“劉隊,張建國的銀行流水查到了。”她說,“最近三個月,他每月都有一筆固定支出,五百元,轉賬給一個叫‘李素珍’的人。”
“李素珍是誰?”
“正在查。”高亞楠敲了幾下鍵盤,“有了。李素珍,女,六十八歲,住團結裏小區5號樓3門101。獨居,退休工人。”
“張建國為什麽給她錢?”
“不知道。”高亞楠說,“但每月的五號準時轉,已經轉了八個月了。”
許衛國轉身往5號樓走。
我們跟過去。
5號樓在小區另一頭,也是老樓,但比4號樓新一點。
101在一樓,門口有個小院子,種著幾盆花。
敲門。
等了一會兒,門開了。
一個老太太站在門口,瘦小,頭發全白,穿著碎花棉襖。
“找誰?”她聲音很輕。
“李素珍李阿姨嗎?”趙德柱上前,笑嗬嗬的,“我們是派出所的,來瞭解點情況。”
老太太看了看我們,眼神有些警惕,但還是讓開了門。
“進來吧。”
屋裏很幹淨,傢俱簡單,但收拾得整齊。
牆上掛著一幅十字繡,繡的是“福”字。
我們坐下。
李素珍給我們倒水,手有點抖。
“李阿姨,別忙了。”趙德柱說,“就問您個事。您認識張建國嗎?”
李素珍的手頓了一下。
“認識。”她坐下,“住4號樓的老張。”
“他每個月給您轉五百塊錢,是嗎?”
李素珍低下頭,沒說話。
“為什麽給您錢?”我問。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他……他替人還錢。”她聲音更輕了。
“替誰?”
“替他兒子。”李素珍抬起頭,眼睛紅了,“他兒子張小軍,去年開車撞了我兒子。我兒子腿斷了,住了三個月院。張小軍當時說賠錢,但一直沒給。後來老張知道了,就每個月給我五百,說是替他兒子還債。”
“撞人的事,報警了嗎?”
“報了。”李素珍說,“但警察說是小事故,調解。張小軍答應賠兩萬,但一直拖著。老張知道後,就把這事攬過去了。”
“您兒子現在怎麽樣?”
“腿好了,但陰天下雨就疼。”李素珍擦擦眼睛,“老張人好,每個月準時給錢,還常來看我。但我心裏還是難受……我兒子才三十多歲,以後怎麽辦。”
我們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許衛國開口:“張建國給您錢的事,還有誰知道?”
“沒誰知道。”李素珍搖頭,“老張不讓說,他說家醜不可外揚。”
“林國棟知道嗎?”
李素珍愣了一下。
“老林……可能知道。”她不確定,“有一次老張來給我送錢,在門口碰上老林了。老林還問老張來幹嘛,老張說是來看朋友。”
“那是什麽時候?”
“得有兩三個月了。”
許衛國站起身。
“謝謝您,李阿姨。我們走了。”
我們離開李素珍家。
走回4號樓的路上,誰都沒說話。
到了樓下,許衛國停下腳步。
“張建國替兒子還債,每月五百,已經八個月了。”他說,“這說明他兒子沒工作,或者沒錢。張建國自己退休金也不多,這五百塊對他來說不是小數目。”
“所以他經濟壓力很大。”我說。
“對。”許衛國頓了頓,“但林國棟經常借錢給鄰居,金額不大,但加起來也不少。他哪來的錢?”
“之前高亞楠說,他每月有固定進賬,來自不同的個人賬戶。”我看向高亞楠,“那些賬戶查清楚了嗎?”
高亞楠點頭:“查了。都是附近小區的老人,年紀都在六十歲以上。每個人每月給林國棟轉兩百到五百不等,名義是‘諮詢費’或‘勞務費’。”
“諮詢什麽?”
“問過了。”高亞楠說,“有的說是林國棟幫他們修家電,有的說是介紹裝修工人,有的幹脆說就是‘幫忙費’。但這些老人都說,林國棟確實幫了他們不少忙。”
“幫忙就要給錢?”
“老人們說,林國棟不要錢,但他們過意不去,就硬給。”高亞楠頓了頓,“但有個共同點——這些老人都獨居,子女不在身邊。”
柳青青突然說:“他在收集。”
我們看向她。
“收集什麽?”
“收集‘被需要’的感覺。”柳青青輕聲說,“獨居老人最怕的不是沒錢,是沒人理。林國棟去幫他們,他們給錢,其實是買一種陪伴。林國棟收錢,但更重要的,是收到一種‘我被需要’的確認。”
她看向4號樓。
“所以他那麽熱心,那麽喜歡串門。所以他偷看張建國家——可能也是想找一種‘參與別人生活’的感覺。”
許衛國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回局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