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查了他日記裏三個月的記錄。”柳青青從包裏拿出那個硬皮本,“他散步路線固定:出小區後門,沿河岸走到海河公園,折返,經過小公園,看十分鍾棋,然後回家。三個月裏,隻有下雨天不去看棋。昨晚晴天。”
我看著那些工整的字跡。
每天重複的記錄,像鍾表一樣精確。
“這意味著他昨晚可能沒走常規路線。”我說,“或者,他在到達小公園之前就出事了。”
“還有一種可能。”柳青青說,“他去了別的地方,見了別的人。所以沒時間看棋。”
“你覺得他會去見誰?”
柳青青合上本子。
“一個嚴謹的老人,突然改變堅持多年的習慣,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事。這件事可能和他最近在覈對的賬目有關,也可能和某個突然出現的人有關。”
我想起鄭明遠的話:胃裏有酒精。
“如果他真的不喝酒,那昨晚有人讓他破了例。”我說。
柳青青點點頭。
“而且這個人,他可能認識,也可能信任。否則他不會輕易喝酒。”
下午兩點,三樓小會議室。
六組的人陸續到了。
許衛國坐在主位,麵前攤著筆記本。
高亞楠帶了三個平板電腦,一字排開。
鄭明遠和周曉坐在靠窗的位置。
柳青青坐在角落,手裏拿著那個硬皮本。
趙德柱和馬曉蕾挨著坐。
我坐在許衛國旁邊。
吳為民最後進來。
他端著保溫杯,戴一副黑框老花鏡,慢悠悠地坐下。
“開始吧。”許衛國說。
高亞楠最先開口。
“死者林國棟,六十五歲,退休會計。社會關係簡單,無不良記錄。昨晚七點出門散步,八點半未歸,今晨六點在海河公園段被發現溺亡。屍檢顯示:死因為溺亡,但肺內水體與河水成分有差異;胃內檢出少量乙醇;頸後有輕微控製傷。死亡時間推定在昨晚十點至淩晨兩點。”
她調出一張地圖,投影在螢幕上。
“這是死者家到海河公園的路線。全程一點二公裏,步行約二十分鍾。沿途共有七個民用監控點位,我們調取了昨晚六點至今晨六點的所有錄影。”
地圖上亮起幾個紅點。
“監控顯示,死者於昨晚七點零三分出小區後門,沿河岸步道向東走。這是最後一個拍到他的監控,位於距離他家零點八公裏的路燈杆上,時間七點十八分。之後,他進入了約四百米的監控盲區。這個盲區包括一段河岸和一個小型親水平台。”
“盲區出口的監控呢?”
“出口監控故障,上週就壞了。”高亞楠說,“所以死者進入盲區後,是否出來、何時出來、從哪個方向出來,沒有直接影像證據。”
吳為民拿起紅筆,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圈。
“四百米盲區,步行需要五到七分鍾。如果死者在這裏遇害或被帶走,時間足夠。”
“但拋屍地點在下遊一點五公裏處。”許衛國說,“如果是在盲區被害,屍體如何運到下遊?凶手需要交通工具。”
“車輛排查做了嗎?”吳為民問。
“做了。”高亞楠切到另一張圖,“盲區附近有三個路口可以通車。我們調取了昨晚七點到今晨六點的所有車輛通行記錄。共有八十七輛車經過,其中二十三輛是計程車,十八輛是網約車,其餘是私家車。已經聯係了大部分車主,還在覈實。”
“工作量不小。”吳為民說,“有可疑車輛嗎?”
“有一輛白色麵包車,昨晚九點二十經過,十點零五分再次經過,方向相反。車牌被泥糊住,看不清。已經讓交管部門協查。”
許衛國點了點頭。
他看向鄭明遠。
“老鄭,屍檢還有什麽發現?”
鄭明遠清了清嗓子。
“毒理初步結果顯示,除了乙醇,沒有其他常見藥物成分。乙醇含量約為每百毫升十毫克,相當於半杯啤酒的量。死者胃內食物已經進入腸道,說明飲酒時間在進食後兩小時左右,也就是晚上八點到九點之間。”
“死亡時間能再精確嗎?”
“根據屍斑和角膜渾濁程度,結合水溫,死亡時間應該在昨晚十一點到淩晨一點之間。誤差不超過一小時。”
“所以可能的經過是:晚上七點十八分進入盲區,八點到九點之間在某處飲酒,十一點到一點之間溺亡,之後被拋屍河中。”許衛國總結道。
“但這裏有個問題。”吳為民用筆敲了敲桌子,“如果是在盲區被控製,然後帶走到某處灌酒、溺死,再拋屍,這個過程需要多長時間?至少兩到三個小時。凶手需要有一個相對隱蔽的場所。”
“而且這個場所有蓄水體。”鄭明遠補充,“可能是水缸、水池,或者封閉的河灣。”
許衛國沉默了一會兒。
他翻看筆記本,上麵畫著一些線條和圈。
“高亞楠,宏達建材的賬目查得怎麽樣?”
高亞楠調出另一份檔案。
“宏達建材有限公司,成立於十五年前,主營建築鋼材貿易。六年前因經營不善倒閉,法人代表李宏達,五十八歲,現在在郊區開養殖場。公司倒閉時有過一次破產清算,賬目經過審計,沒有發現重大問題。”
“林國棟在查哪一年的賬?”
“主要是零八年到一零年的。宏達建材那幾年接了幾個市政工程的材料供應,流水很大。林國棟似乎在覈對一筆零九年的運輸費,金額二十萬。原始憑證是一張運輸公司的發票,但林國棟在筆記裏寫,這張發票的蓋章公司和實際運輸公司對不上。”
“什麽意思?”
“意思是,可能有人用假發票套取資金。”高亞楠說,“金額二十萬,在當年不算小數目。”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我聯係了宏達建材當年的財務,一個姓孫的會計。她說公司倒閉後賬目都封存了,不知道林國棟在查。但她說,零九年那會兒公司業務多,有時候為了趕工期,運輸是臨時找的車,發票可能不規範。”
“不規範和假發票是兩回事。”吳為民說。
“是。”高亞楠點頭,“孫會計說,如果真有假發票,她不知道。但她記得當年負責運輸對接的是業務科一個叫劉建軍的人,這人後來去外地了,聯係不上。”
許衛國在筆記本上寫下“劉建軍”三個字。
“還有別的發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