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撒謊。”陳建華抬起頭,“徐海的死,我有責任。如果我當時站出來,他可能不會跳。但我真的沒動他,也沒拿任何東西。”
許衛國站起身。
“證據我們帶走。賠償金的事,你繼續做。但徐海的案子,還沒完。”
我們離開陳建華家。
回到車上,許衛國一直沒說話。
“你信他嗎?”我問。
“半信半疑。”許衛國說,“他可能隱瞞了什麽,但不像在說謊。”
“那U盤去哪了?”
“可能還在徐海身上,但被水流衝走了。”許衛國說,“或者,被李剛拿走了,但李剛沒說實話。”
“要再審李剛嗎?”
“明天再說。”
車子開回隊裏。
天已經快亮了。
辦公室裏,鄭明遠還在等我們。
“許隊,王雅麗指甲縫裏的麵板組織,DNA比對結果出來了。”他說,“是李剛的。”
“確定嗎?”
“確定。”
“徐海後頸的淤痕呢?有兩組指印嗎?”
“有。”鄭明遠點頭,“一組是張強的,另一組……和陳建華的左手指紋匹配。”
許衛國點點頭。
“結案吧。”
“怎麽結?”
“徐海是自殺,但被張強逼迫。張強涉嫌過失致人死亡,移送檢察院。王雅麗是李剛殺的,李剛涉嫌故意殺人,移送檢察院。陳建華隱瞞事實,但情節輕微,批評教育。”許衛國說,“二十年前的汙染案,證據已經齊全,移交相關部門處理。”
“那徐海的信……”
“是真的。”許衛國說,“他想用自己的死,來彌補當年的過錯。雖然方法不對,但動機可以理解。”
“那些受害者家屬呢?”
“陳建華會繼續賠償。化工廠的相關責任人,也會被追責。”
許衛國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漸亮起的天色。
“這個案子,死了兩個人,抓了兩個。但真正的凶手,是二十年前的貪婪和隱瞞。”
我沒說話。
是啊,有些債,欠下了,總要還的。
隻是還債的方式,各有各的不同。
徐海選擇用命還。
王雅麗選擇用行動還。
陳建華選擇用餘生還。
而我們,選擇用真相還。
天亮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馬曉蕾端著幾杯豆漿進來。
“早飯來了,趁熱喝。”
我們接過豆漿,圍坐在桌邊。
沒人說話,隻是默默地喝。
窗外,城市蘇醒,車流聲漸漸響起。
又是一個普通的早晨。
但有些人,再也看不到這個早晨了。
許衛國喝完豆漿,站起身。
“整理案卷,寫結案報告。”
“是。”
大家開始忙碌。
我坐在電腦前,開啟檔案,敲下第一行字。
“津海市刑警隊重案六組,編號107案,結案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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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
不是鬧鍾。
鬧鍾沒這麽急。
我抓起來,螢幕的光刺眼。
來電顯示:隊裏。
按下接聽,沒等開口,那頭是值班老陳的聲音,沙啞,帶著沒睡醒的躁。
“子昂,紅橋,麒麟府。出事了。”
“命案?”
“嗯。發現一具。現場有點……邪乎。”老陳頓了頓,“分局轉過來的,宋局直接點名,要六組上。”
“許頭呢?”
“通知了。你們直接現場匯合。”
我坐起來,搓了把臉。
窗簾縫隙外,津海的夜還是黑的,沉得像墨。
“地址發我。”
電話掛了。
兩秒後,微信進來一個定位。
紅橋區。
麒麟府。
這名字聽過。
前陣子廣告鋪天蓋地,地鐵站、電梯裏,全是那金燦燦的麒麟 logo,配一句標語:科技賦予安全,尊貴源於隔絕。
均價據說能買我這種小警察兩輩子工資。
我套上件淺灰色衛衣,抓了件外套。
客廳茶幾上扔著昨晚吃剩的半包花生,撿了兩顆扔嘴裏,一邊嚼一邊換鞋。
門在身後輕輕碰上。
樓道裏的聲控燈應聲亮起,昏黃,安靜。
車在樓下停著,一輛快散架的國產SUV。
打著火,引擎聲在寂靜的淩晨格外響。
導航設好,顯示二十分鍾車程。
淩晨的津海,路上空得很。
紅綠燈寂寞地變著顏色。
我開得不快,腦子裏過老陳那句話。
現場有點邪乎。
幹我們這行,邪乎的事兒不少。
但老陳是老刑警,能讓他用這詞,多半不是一般情況。
開到紅橋區,拐進一條新修的路。
路燈是嶄新的LED,白得晃眼,照得路麵像打了蠟。
路兩邊是圍擋,裏麵應該是在建的其他樓盤。
再往前,圍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將近三米高的黑色金屬欄杆,頂端向內彎曲,帶著尖刺。
欄杆裏麵,是密不透風的高大喬木,即使在夜裏也能看出修剪得一絲不苟。
麒麟府到了。
入口是個巨大的門樓,仿古式樣,飛簷鬥拱,底下是兩扇厚重的金屬自動門,此刻敞開著。
門邊站著兩個保安,穿著筆挺的製服,腰桿挺得筆直,看見警車,其中一個快步走過來。
我降下車窗。
“警官。”保安很年輕,臉上繃著緊張,但舉止訓練有素,“請跟我來,現場在中心湖區。”
他上了旁邊一輛小型電動巡邏車,在前麵帶路。
車開進小區。
裏麵和外麵像是兩個世界。
路燈是暖黃色的,造型別致,像古典的宮燈。
路麵是深色的瀝青,幹淨得看不見一片落葉。
兩側是聯排別墅,再往裏是幾棟高層,外立麵是幹掛石材,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每棟樓前都有獨立的小花園,用低矮的柵欄隔開。
安靜。
太安靜了。
除了電動巡邏車微弱的電機聲,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
窗簾都拉著,看不到燈光。
這個點,業主都在睡夢裏。
巡邏車沿著蜿蜒的車道開了幾分鍾,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片人工湖。
湖麵不大,在夜色裏黑沉沉的,倒映著岸邊的燈光和假山輪廓。
湖邊有木質棧道,有亭子,有精心佈置的景觀石。
假山堆在湖的西北角,挺大一片,用太湖石壘成,山洞幽深。
此刻,假山附近亮著幾盞強光照明燈,把那一塊照得慘白。
已經拉起了警戒帶。
幾輛警車停著,藍紅警燈無聲地旋轉。
幾個穿著現場勘查服的人影在走動。
我的車停下。
許衛國的車幾乎同時到達。
他那輛黑色吉普,安靜地滑停在我旁邊。
他下車,還是那件深藍色衝鋒衣,拉鏈拉到頂。
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睛掃了一圈現場,最後落在假山方向。
“許頭。”我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