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率是。但得排除其他可能。”鄭明遠站起來,搓了搓手,“屍體我帶回去了,天亮開始解剖。”
“辛苦了。”
殯儀館的車已經到了。
工作人員把屍體裝進袋子,抬上車。
藍布被捲起來,石台上留下一灘水漬,很快就被風吹幹了。
派出所的兄弟開始撤一部分警戒帶,隻保留了橋上和親水平台的一小片區域。
老陳走過來,遞給我一根煙。
我擺擺手。
“戒了。”
他笑笑,自己點上。
“這案子,你們六組接了吧?”
“嗯。現場你們先守一下,等我們的人來收尾。”
“沒問題。”老陳吸了口煙,“這徐海,我好像有點印象。”
“怎麽說?”
“他公司是不是叫‘海清環保’?在河東區那邊。前幾年好像還挺風光,上過本地報紙,說什麽創新企業。但這半年,聽說不太行了。”
“欠債?”
“具體不清楚,但小道訊息傳得厲害。說他擴張太快,資金鏈斷了,欠了一屁股債。”老陳彈了彈煙灰,“這種老闆跳河,按說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但現場不對勁。”
“是不對勁。”老陳點頭,“所以我第一時間叫你們。要是簡單的自殺,我們就處理了。”
天又亮了一點。
河對岸的樓宇輪廓漸漸清晰,窗戶裏陸續亮起燈。
早班公交車開始在路上跑,車燈劃破晨霧。
我的手機震了。
是高亞楠。
“劉隊,死者徐海的基礎資訊發你了。另外,他手機的資料恢複需要時間,泡得太厲害。但他有個兒子,在美國讀書,妻子陪讀。已經通知了,他妻子說盡快回來。”
“公司那邊呢?”
“海清環保材料有限公司,註冊資金五百萬,徐海占股百分之七十,另一個股東叫陳建華,占股百分之三十。公司地址在河東區創新產業園B座。我查了一下,他們最近半年有三次被起訴的記錄,都是合同糾紛,涉及金額不小。”
“陳建華,有聯係方式嗎?”
“有,我發你。需要現在聯係嗎?”
“先等等。等天亮了,我去公司看看。”
“明白。另外,死者的銀行流水正在調取,可能需要手續,今天上午能拿到。”
“好,辛苦了。”
掛了電話,我看了眼許衛國。
他還站在橋上,像一尊雕塑。
我走上橋。
周曉東已經提取完痕跡,正在拍照。
他看見我,小聲說:“劉隊,欄杆上那個擦拭痕,我取到了幾枚不完整的指紋片段,很模糊,但應該能做出特征點。另外,水泥沿上發現了一點纖維,顏色很深,可能是衣物摩擦留下的。”
“能比對嗎?”
“指紋片段太少,資料庫比對困難。纖維得回去分析材質和染色劑。”
“盡快。”
“嗯。”周曉東又開始埋頭工作。
我走到許衛國身邊。
“高亞楠查了,公司經營不善,欠債,有訴訟。”
許衛國沒回頭。
“所以表麵看,有自殺動機。”
“但現場不是自殺。”
“對。”他終於轉過身,“所以我們要搞清楚,是誰在偽裝自殺,以及為什麽要偽裝得這麽……欲蓋彌彰。”
“欲蓋彌彰?”
“如果是精心偽裝,應該把所有矛盾點都抹掉。但這個現場,矛盾點太明顯了:西裝拖鞋,別扭的翻越姿勢,後頸淤痕,欄杆擦拭痕……每一個都在說‘不對勁’。”許衛國看著我,“要麽是偽裝者很業餘,要麽是偽裝者故意留下線索,想讓警方發現這不是自殺。”
“為什麽?”
“不知道。”許衛國說,“但如果是後者,那這個案子就複雜了。”
天徹底亮了。
河麵上泛起一層薄薄的金光,對岸的樓宇清晰可見。
早起鍛煉的人開始出現在河堤步道上,遠遠朝這邊張望。
馬曉蕾開著一輛黑色SUV來了,停在路邊。
她跳下車,小跑著上橋,短發被風吹亂。
“許隊,劉隊。宋局讓我過來支援,說這案子六組全權負責。”
“現場快處理完了,你幫忙協調一下派出所的兄弟,把物證先送回隊裏。”我說。
“明白。”馬曉蕾看了眼橋下,“真是跳河?”
“不像。”
“得,又有得忙了。”她轉身下了橋,嗓門大,開始指揮搬東西。
許衛國看了看錶。
“七點了。我去趟死者公司。”
“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去趟死者家,看看情況。讓趙德柱跟你去,他擅長跟人嘮。”
我想了想,點頭。
“行。那公司那邊……”
“我帶柳青青去。”許衛國說,“她看人準。”
我們分頭行動。
許衛國和柳青青開一輛車去公司,我和趙德柱去死者家。
趙德柱是坐公交車來的,搪瓷缸子揣在懷裏,一下車就衝我樂。
“劉隊,早飯吃了嗎?我帶了煎餅果子,還熱乎。”
“車上吃吧。”
上了車,趙德柱遞給我一個塑料袋,裏麵是煎餅果子和一杯豆漿。
他自己也拿出一套,大口吃起來。
“聽說是個老闆?”他邊吃邊問。
“嗯,環保材料公司,經營不善。”
“這種人自殺,倒也不稀奇。”趙德柱喝了口豆漿,“但你們說現場不對勁,那就有意思了。”
“怎麽講?”
“要真是欠債跳河,一般會選個更幹脆的地兒,比如高樓,或者直接投河,不會搞這麽多彎彎繞。”趙德柱說,“而且我聽說,這種老闆就算要死,也得死得‘值’。”
“值?”
“對啊,比如死前把保險買足,受益人寫好,或者留點遺書,把身後事安排明白。”趙德柱抹抹嘴,“但這個徐海,西裝拖鞋,半夜跑河邊,怎麽看都不像安排明白了的樣子。”
我咬了口煎餅果子,醬汁有點鹹。
“所以他可能沒想死?”
“或者,他想死,但死法不是自己選的。”趙德柱說。
車開進南開區一個老小區。
樓房是九十年代建的,外牆有些剝落,但還算整潔。
徐海家在三號樓五層,沒電梯。
我們爬上樓,敲門。
裏麵很快傳來腳步聲,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中年女人的臉,眼睛紅腫。
“你們是……”
“津海市刑警隊,我姓劉,這位是老趙。”我出示證件,“關於徐海先生的事,想跟您瞭解一些情況。”
女人把門開啟。
她穿著家居服,頭發淩亂,臉上有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