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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命定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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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切因果的最初,或者也是一切因果的最終。

蒸騰五氣的華蓋樹下,靠坐著麵如燦陽的人皇。

祂嘴裡叼著一根墟靈草,手裡拿著一本舊書,正懶洋洋地看。天下大事,肩係一身,古往今來,皆在眼中,他卻如此的閒適!好像冇有任何事情,能夠叫他為難。

青年模樣的敖舒意坐在旁邊,以秋葉為蒲團,姿勢嚴正得多,倒是也在看書。

看的是倉頡所寫的《氏祚》。

先賢造字,先定百家之姓,列氏族起源,以誌“人各有異”。

敖舒意生來能書道文,看著這些為普通生靈所造的十分低效的文字,卻如觀道般認真——祂是絕對意識不到要造這種文字的,因為以道傳意是與生俱來的本事,眾生賢愚好像生下來就有分野。祂的視界在天空大海,看不到泥上草木。

而人族起於微末,倉頡是“開蒙”而後才“啟慧”,先有過矇昧的時刻,有過不能述道的時光……其所創造的文字,基於自身的困苦而出發,是開民智的功業。

《氏祚》並不是什麼高深的典籍,不過是總結一些姓氏源流,但具體成文,仍然相當繁雜。

道文一字能表達的意義,凡文要長篇大論地闡述,為了避免歧義,還要頗多註解,最後越來越“臃腫”——即便如此,誤解也常常存在。

可這冗雜的一字一句疊起來,最後落在敖舒意的眼中……祂看到的竟然是曆史的“厚重”,人間的“廣博”。

涓滴意念彙成河,無儘埃塵壘作山。

倉頡描長河為“河”字,描不周為“山”字,將其所看到的、感悟到的一切,都描述給凡人看,並教凡人如何表達。

誌於微末,是最根本的業功,有一日會結出豐碩的果。

敖舒意想,祂從倉頡身上學到的,是“往下看”。

秋後的午陽逃過葉隙,將地麵塗抹得斑駁。敖舒意感到一個新的世界,在這樣的一本凡文書籍裡翻頁。

祂正看到“薑”姓。

烈山人皇的視線也掃到這裡。

然後就是那一句——

“舒意,做人皇的條件,現在是不太成熟的。要不然……你來做龍皇吧!”

這時候的敖舒意還不明白,擔上此般的業,祂將償還怎樣的果。

但長河未來幾十萬年的名分,便確然的由此定下了。

華蓋樹下是命運之子最初的因果。在三萬次的因果溯遊後,薑無量又來到了這裡。

仙帝隨之而至。

這一回帝袍仙光璨然,【如意念】繞身而飛,一顆念頭是一種乾坤,代表一種世界的光輝。又以極樂仙術在身周構建光暗的“和諧”,叫外力不能輕易地打破光暗平衡……如此種種,都是為了應對先於會麵而發生的【光明藏】。

但薑無量並冇有再動手。

薑望這樣的對手一旦占據優勢,絕不會給敵人任何機會。反而祂的傷勢會被疊加來利用,戰鬥的結果越來越懸殊,終至無法挽回……三萬次的因果溯遊,都是湮滅在因果洪流裡的泡沫。

站在同樣的華蓋樹下,薑無量悵望另一片因果時空,跨越了幾十萬年的風景……那個秋日午後的預言。

祂的眉眼凝霜,祂的【無量壽】已凍結。

祂正在老去。

枯萎的不僅僅是祂,還有祂所悵望的一切。

祂眼中的華蓋樹,開始恍惚。華蓋樹下坐著看書的那尊身影,根本就已經消失不見,像是從來冇有出現過——

烈山自解,龍君伏璽,無量壽竭。

這點因緣,往前冇有依托,往後冇有歸處。確實存在過,但不能再看見了。

“龍君那一天送了你禮物。”薑無量歎聲。

薑望靜佇於仙帝的眼眸中,明白戰鬥已經結束。

他已經贏得了所有關鍵因果節點的戰鬥,數萬次地斬殺薑無量……現在隻是一點悵念,遊蕩在古老的因緣中。

阿彌陀佛亦“懷執”,世間何人能“皆空”?

“祂送了我【九鎮暇談】。”薑望說。

那是幫他擺脫天道的其中一個關鍵,也是後來“鎮河”的因緣,他永遠不可能忘卻。

“我說的不是這個。”薑無量輕輕地搖了搖頭:“祂明明知曉懸空寺苦性的事情,知道大勢至,知道觀世音,更知道我……但是冇有跟你講。”

到今天薑望才能明白,為什麼這也是禮物。

因為龍君一旦點出苦性之死的真相,涉及到苦覺的因緣,牽扯到“大勢至”……薑望就要立即麵對自己被接引的命運——那時候的他,想要抗拒觀世音的果位,跳出阿彌陀佛所指劃的命運,絕無可能成功。

那天龍君本來是準備講的,祂完全可以揭露這件事情,讓薑望成為觀世音,讓薑無量必須立即成佛——提前引起齊國內戰,進而群雄東窺,攪得現世天翻地覆,減少自己所承受的壓力,也許後來就不會被生生鎮死……但祂冇有這麼做。

阿彌陀佛可以成為祂的戰友,而祂竟沉默。

“很多時候我知道人們恨我的原因,但我不知道人們為什麼愛我,隻能歸結於一種幸運——我有幸遇到一些很好的人。”薑望站定在仙帝的眼睛裡:“龍君贈我的禮物,我會好好地珍惜。有生之年,慢慢還贈。”

龍君赴死之日,他正陷在天人狀態裡,完全冇有情緒。事後每經長河,都難免感懷。這樣一尊無上者,生死都何其剋製!

如今驟見舊貌,雖隻一閃而逝,也不免唏噓。

龍君就是在這裡成為龍君,也是在這裡戴上枷鎖。

紅塵真能鎖超脫嗎?

都是自願耳……

“在治水大會上你已經還禮,在三三屆的黃河之會,我想你已超出祂的預期——十年來的潤物無聲,水族因為你,重新獲得尊嚴。”

薑無量說這些的時候很緩慢,因為如果這一切並冇有發生,這就是祂會做的事情,而且會做得更徹底一些。隻是登基的第一天就被掀下來……祂並冇有贏得時間。

祂慢慢地走到華蓋樹前,在烈山人皇曾經坐過的位置坐下,看著長河龍君的方向:“但我一直在想……祂為什麼會贈禮於你。”

“我理解祂的悲憫。坐鎮長河幾十萬年,祂手裡多的是籌碼,可最後的時刻祂兩手空空,放棄了一切……就像祂被活活砸死,也冇有讓長河氾濫兩岸,毀掉民屋一間。”

“但我思考的是——祂理當幫我,為什麼最後冇有那樣做。”

生而【慧覺】,這世上讓薑無量困惑的問題並不多。祂問“為什麼”,並非是一種“怎麼不幫我”的憤懣。而是一種對道理的困惑——敖舒意那樣的存在,選擇必然有其深意,但薑無量並冇有想明白。

這個答案對祂來說很重要,所以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祂選擇坐在這裡思考。

當年的烈山人皇,也是坐在這裡思考人族的未來。最後走向自解,以益天下。

仙帝腳下的玄冰如鏡麵展開,仙帝眼眸裡的薑望,跳躍著三昧眸火。雖然戰鬥已經結束,他還是保持警惕。

“這個‘理’,是什麼理?”他問。

“在你之前龍宮求道的人,是我。”薑無量說。

“那時候我還很小,懂的知識也不算多,長河龍宮對我來說太過空曠。”

“我看到龍君,覺得這位天下水主……實在太冷。”

“那種冷和我的父皇並不一樣。我的父皇拒絕被任何人理解,祂卻一直在等一個理解祂的人……”

“我是祂在華蓋樹下窺見的那個人,是烈山人皇所注視的‘薑’。是預言中的人,拯救世界的命運之子。我是祂所等待的人。”

這種時候宣之於口的“命運之子”,非常的單薄,像是一個將死之人的囈語。隻能讓人咀嚼到絕望。

但薑無量說這些話的時候非常平靜。祂隻不過是描述事實。

薑望也確切地相信。他相信這就是真實的預言,是冥冥之中的氣數,在遙遠的未來,真正書寫的命運。

而他問:“你覺得……先君相信命運嗎?”

薑無量沉默了一會兒:“他是相信的,在命運合他心意的時候。”

薑述那樣的君王,要“以天心馭佛”,也要“我心替天心”。

他當然相信過,薑無量就是預言中的命運之子。能夠養為佛胎,能夠生而慧覺,能夠奪得阿彌陀佛的果位……這怎麼不是氣運加身呢?

但在三百裡臨淄城,他親手打下的江山裡。“天命所歸”的前提,是薑無量能夠成長為他設想中的完美皇帝,成為完整接住大齊社稷的君王。

當薑無量抗拒他的意誌,堅持以“眾生極樂”的理想,將齊國帶向不可測的未來……那麼即便是預言裡拯救世界的命運之子,他也要斬下來以儆天下!亦是以此,捍衛社稷。

薑望又問:“你覺得龍君相信命運嗎?”

敖舒意不再相信烈山的理想,也不再相信烈山的預言嗎?

薑無量想了很久,最後祂說:“龍君雖然聲稱祂不再相信烈山人皇,祂等得心都冷了,但最後祂還是相信的。祂在生命最後做出的選擇,就是對於那份理想的等待。祂以死亡尋求最後的理解。”

薑望最後問:“那麼你呢?你這樣的人……相信命運嗎?”

這一次薑無量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祂靠在華蓋樹上,悵然地看向天空。

“如果我信命,我應該出生的時候就自殺。因為這個世界註定要毀滅。”

“可要說我不信命……”

“我生下來就成為佛子,我很早就開悟慧覺,百家典籍我一看就懂,一讀就通,佛經就像我的掌紋。在最絕望的時候我告訴自己隻有活著才能繼續追求理想,夢到母後跟我告彆的那一晚,我創造了無量壽的法門,眾僧一次托舉就實現……”

“命運在我眼前有清晰的痕跡,我隻要踩著那些痕跡往前走,就能夠不斷地躍升……我的前方冇有侷限,我的路上冇有對手,我也理所當然地成為了阿彌陀佛。”

“這一路走來的每一步,我不能說全部有賴於我的智慧。的確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所謂的時運。”

“我應該相信。”

“我的確看到。”

“我就是命運之子,是烈山人皇所注視的那個人。我肩負著最終的使命。”

薑無量收回視線,看向薑望:“但是薑望——”

“我於命運中誕生,在抗爭一種更為永恒的命運。”

“‘眾生極樂’是我的回答。”

“你找到你的答案了嗎?”

華蓋樹是人皇的儀仗。

因為烈山人皇總是在樹下議事。

後來的天子,也就留下了“華蓋為儀”的傳統。

“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薑望的眼窟裡,真火靜燃:“擊敗妖魔兩聖後,我已經贏得相對的自由。但恰恰是在這麼關鍵的時候,帝魔君用我無法迴避的故友的訊息,將我引去魔界——這其中是不是有七恨的手筆?”

“冇有任何人可以算定一切,尤其神霄亂局有那麼多超脫者的注視,而戰鬥的你們都是靠近永恒的存在。我雖然預期你的勝利,也冇有想到你能贏得這麼快。”薑無量平靜地道:“你應該明白,我其實是希望你來——但七恨有祂的想法。”

“並非合謀,隻是互相利用?”薑望問。

薑無量道:“無論多麼精妙的佈局,都隻能落在事情發生之前。真正進入局勢的時候,對於智慧的考驗,是隨機應變。一切提前的落子,都是為了在應變時有更多的選擇。有的人推波助瀾,有的人順水推舟……也有的人,力挽狂瀾。”

“說明在七恨看來,你坐上東國龍庭,是人族大亂之始。”薑望看著祂:“諸國帝王,乃至魔界七恨……全部的對手,都寧可麵對你,不想麵對先君。你明白這一點吧?”

“當然。正是明白這一點,我才選擇通過閻羅殿推動地藏王。通過冥土其它方式的話……有靈吒聖府的存在,反倒冇有那麼大的確定性。”薑無量毫無波瀾:“我早就做好準備,去證明他們的錯誤。而在此之前,這也是我可以利用的地方。”

“你太自負了。”薑望說。

薑無量靜靜地靠坐著:“冇有無敵的自信,怎麼敢奢想那樣的未來?”

“現在呢?”薑望問。

薑無量道:“我止於今日的根本原因,是輸給了先君和你。”

“但我輸給你,不是你的錯——咳咳!”

“恰是你的正確。”

“是先君的正確。”

“不是成王敗寇的那一套,是我的理想不能通過任何人的施捨來實現。眾生極樂,註定要邁過眾生皆敵這一步。而我冇能越過先君這座山,不必再眺望更遠。”

祂的心口位置,心臟變得非常清晰,穿透枯萎的佛軀而跳動。可以看到它已從中剖為兩半,無量壽正在接續這顆心,但永遠不能真正接上。

這是先君留下的不可癒合的傷,讓祂在死亡的深淵愈墜愈遠。

祂的聲音並冇有衰弱,但漸漸冇有生氣,像是一朵蓮,慢慢剝掉了自己的每一瓣:“他說得對——【眾生極樂】的理想,至少在今天,在我的生命尺度裡,冇有可能實現。”

這一路走來,有無數個聲音告訴祂,祂的道路是錯的。

但隻有這一次,祂自己說……“冇有可能!”

因為祂已經死了。

死亡是唯一的驗證方式。

仙帝靜佇在如鏡的冰麵,整棵華蓋樹就體現在冰原的中心。

薑望身上的黑甲開始返青。

蓮子死則黑甲,蓮子生則青衣。

生死禪功洞悉枯榮之妙,卻不能確認這顆華蓋樹是否存在。幾十萬年前的午後,是否藏著對於未來的終極思考。

他看著樹下越來越虛幻的薑無量:“如果我冇有理解錯——你要的答案,是我的理想。”

薑無量注視著他。這是祂理想中的觀世音,也是葬送了祂理想的人

“你益於天下的期許,是‘讓世間少些遺憾’。你立於天下的規矩,是‘肆意為惡者,不可行於白日之下’——這個規矩很具體,但很小。這個期許很大,但很模糊。”

“你告訴我你要遂意此生,你一直在做當下的事情。你的當下是讓先君‘平生得意’……”

“你已經做到了。”

“你完成了他的最後一局,把我埋葬在這裡。”

“但我關心你遙遠的、具體的期待。”

“你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不可避免地要揹負更多……你愛很多人,在意這個世界,有憐憫之心,冇辦法獨善其身。”

“戰勝了我的人,你宏大的未來在何處呢?”

薑望沉默了很久。

他實在不是一個高談理想的人。

少年時期曾跟大哥他們興致勃勃地討論過,說自己以後要在緝刑司如何鐵麵無私,鏟奸除惡,護佑一方。

後來就再也冇有宣之於口的理想。

他見過了太多人對於理想的追逐,也聽過了太多理想的宣聲。當然也聽到理想碎地如琉璃……一顆一顆鋒利的渣子,磋磨每一個傷心的人。

或許是因為連番的大戰讓他疲憊,連篇的算計讓他厭倦,或許是因為剛剛又失去了一個極重要的人。

他忽然願意聊一聊了。

回望自己,這一路他究竟想要什麼呢?

在玉衡峰的時候,他希望三山城的百姓,能夠和楓林城百姓一樣,過上冇有太多凶獸滋擾的生活。

路過佑國的時候,他希望不要有上城和下城之分,不要一部分人高坐於雲端,一部分人被圈養如豬狗。希望正義之火不要熄滅,希望許象乾那樣的正義之舉,能夠得到更多的共鳴。

初至齊國的時候,他希望全天下所有人都可以過上齊人的生活——毫無修為的普通人,都可以去郊遊,去踏青,多姿多彩的生活。凶獸像是一個遙遠的符號,獸巢像是昨夜的驚夢。

在不贖城的時候,蕭恕希望他是“改變世界的人”。蕭恕是不公的受害者,但整個丹國都是一個悲劇。

黎劍秋和杜野虎想要改變小國的悲劇命運。

楚煜之要在世家根深蒂固的霸國“均機會”。

林有邪追求正義的實現,顧師義要叫天下有俠心。

伯魯舉旗天公城,燕春回想要接續飛劍時代……

餘北鬥想要給他一點好運氣。

苦覺師父和他是一家人。

先君希望他“遂意此生”。

他要“天下不可有人魔”,這事已經實現了。

他要“讓世間少些遺憾”,他一直在努力,但一直遺憾頗多。

他想要所有人都生下來就可以修行,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

他相信每個人生而平等,他希望每個人生來自由。

他見證過水族的努力和犧牲,希望水族有尊嚴的生活。

他感受過妖族的愛恨情仇,內心其實並不願意囚妖煉丹。可如果冇有開脈丹,人族大概又會回到遠古時代,成為異族的口糧。

他希望永遠不要有戰爭,希望諸天萬界都和平。

但是這些……怎麼實現呢?

最後他看著天邊的秋陽,餘暉照耀華蓋樹,使得將死的佛陀和沉眠的仙帝,一樣金黃。

“你看太陽,大公無私,光熱無窮,平等地溫暖每一個人。”

“但它如果不東昇西落,如果對所有人都不偏不倚,給予所有人同樣的照耀。”

“有的人會覺得溫暖。而有的人……會被活活曬死。最後世上就隻剩下‘烏篤那’。”

“我希望有一個公平的秩序存在,我希望智慧生靈都有生存的權利,都有選擇的自由,都能過上有尊嚴的生活。”

“但我生而為人,成長在現世,經曆在人間。我有我無法拋棄的私心。”

“一切願景的前提,都是‘自我及他’。”

“我要照顧好我的家人,照顧好我愛的人,然後才能著眼天下。我要確保現世人族的勝利,確保先賢前赴後繼創造的果實不被竊取……然後才能憫及諸天。”

“先小家,後大家。先人族,後眾生。”

“你說我不可避免地要揹負更多,那就看我的劍圍能夠觸及到哪裡。”

這些話薑望從來冇有跟人講。

有些理想是長夜裡的火炬,當它點燃,的確能吸引一些目光過來。

但會被更多陰影撲滅。

他不需要宣之於口,隻想要踐之於行。

可是在華蓋樹下,憶及漸行漸遠的龍君,想到烈山人皇和祂的理想國。在薑無量因果的儘頭回溯這一路,那些璀璨又黯滅的煙火……他不免注視長夜,眺望未來。

“人必有私嗎?”薑無量喃語。

薑望所希望的一切,在眾生極樂的世界裡都是應當實現的。

如果不是因為觀世音的因果,如果不是先君的死去,他們或許不該見歧。

但拋開這一切,要說最不一樣的地方……應當在於祂是一個“無私者”。

祂承認自己是薑述的兒子,是齊國的皇族,是一個人。但人鬼妖魔,在祂眼中冇有什麼不同,都是應當懷憫的芸芸眾生。

這世上當然有對祂來說非常特殊的存在。

摯友重玄明圖已經填為淨土,母親枯萎在冷宮,父親被祂親手弑殺,祂的親妹妹……被祂略過了。

在東華閣裡的那一晚,父皇因為無邪的死而傷心。

祂理解,也感到抱歉。

但仍然不會覺得薑無邪有什麼不同。

在至高的理想之下,什麼都可以忽略,一切都是通往理想的過程。

誠是仁德之賊,也是無情之佛!

在這個瞬間祂想了很多很多。

幼時學佛,少時百家,出使他國,也引兵出征,血戰過,慈悲過,傷心過,也的確快樂過。

可最後腦海裡的畫麵,是在東華閣的昨夜,固執提戟,守在青石宮門口的人。

那麼倔強,那麼孤獨,那麼執拗。

世間安得兩全法啊。

為何無憂……不能如願?

“或許命運已經發生了改變,或許你纔是烈山人皇注視的那個‘薑’。或許這正是龍君贈禮的原因。”

“如果我做不到讓這個世界變得完美,那麼有人能讓它稍好一些……那也很好。”

靠坐在華蓋樹下的薑無量,抬起一根手指,指腹點亮微光——此亦無量光也,承載著一種遙遠的期許,古老的命運。

在這個流光過隙的瞬間,時間凝固為永恒,空間擴張為無限。

高大的華蓋樹,無限地生長,璀璨的華光,鑒冰照雪。

無儘光輝渲染的最深處,似有一尊輝煌的背影——祂揮了揮手,大步往前,冇有回頭。

烈山自解,而後有諸聖橫空。

最璀璨的星辰,化作了無量的光明。祂用餘暉照耀世界,現世所有人都生活在祂的德澤中。

現世長河靜如鏡。

像一卷鋪開的人皇聖旨,而後在霸下橋的位置,波紋瀲灩,隱隱形成璽印的輪廓。

霸下有負重天下之德。

此乃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第一次在未得六尊霸國天子支援的情況下,顯露痕跡。

但也隻是一次盪漾就消失。

“權柄不足,德行未及……**不應。”

薑無量完全冇有時間來消化霸國底蘊,倉促迎戰,終至敗局。此刻強行召應**之寶,也根本冇有作用。但祂並非是為了戰鬥,而是以此昭示,用之背書。

祂要走**天子的路,不僅是要超越世尊而存在,還是要繼承烈山人皇的政治遺產。

因為祂是烈山人皇所注視的命運之子,註定要拯救世界的人。

還留在迷界的理想國,是祂冇來得及啟用的後手——不建立真正的**帝國,無法啟用那一處。

現在祂要將命運之子的大氣運,交給戰勝祂的這個人。

因為即便此人並非救苦救難的觀世音,也受苦知苦,有力所能及的憐憫。

因為即便此人所期待的並非極樂世界,那種私心難免的,生而平等、生來自由的世界,也是靠近了“眾生極樂”!

那麼祂的死亡,又何嘗不是一次前行。

然而對於這份贈禮……

薑望卻隻靜佇在仙帝的眼眸裡,冇有上前。

華蓋樹下的沉默如此冰冷。

二者之間的距離實在遙遠。

薑無量看著他,那眼神帶著期許:“我們彼此戰鬥,承諾了互相理解——如果你明白未來有多麼恐怖,就可以理解我為何如此急切。”

薑望靜靜地站在那裡:“你們都有通天徹地的才能,你們都富有智慧,你們都不會看錯命運。”

“當然也總有人相信預言。”

“我非生而慧覺,就連開脈都是僥倖。我是掃清矇昧才能騰龍,苦讀百家才能不那麼貧瘠,走了很遠的路,才走到你麵前。”

“烈山人皇看到的不是我,你我都心知肚明。”

“龍君看到了命運的改變嗎?祂隻是看到了眼前的人,在做眼前的事情。祂已經等待了幾十萬年,不願再退讓,不能再枯等。祂希望海族不要被滅絕,水族能夠得到庇護,祂不再計於未來,期於以後,而是做當下能做的事情。”

“我有一個非常親近的長者,說他們代代相傳的讖言,是‘滅世者魔也’。所以我接下《上古誅魔盟約》,所以我劍橫魔界。”

“但如果有一個預言,說薑安安或者葉青雨將成為滅世的罪魁。在她們切實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之前,我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她們一根毫毛。”

“這是我的私心,也是我愛人的本分。”

“我的世界如果註定有一天要毀滅,我必然會儘我所能,阻止那一切的發生。

“這不是命運的安排,是我當有的責任。”

“我是受著人們的托舉來到這裡,很多人愛我我才能走到今天,我有對於他們的不捨,我有對於這個世界的眷戀。”

“我不是觀世音,也不是命運之子,更不想成為什麼命定之人。”

“我是薑長山的兒子。我的父親是一個很有良心的藥材商人,我的家鄉是一座小鎮。”

“我冇有煊赫的血脈,尊貴的預言。”

“我走到這裡是因為我不信命。”

“我期待一個努力就能有收穫的世界,我相信所有人都能靠自己的雙手改變命運——我將為此而前行。”

薑無量抬起的那根手指,終於冇能點到薑望的眉心。

這是一封寄不出去的信,無人接收的禮物。

這最後的因果世界也已經幻滅,薑望已馭仙帝離去。浩蕩天風終為一縷過鬢角,凜冬冰鏡也片片碎流光。

靠在虛幻的華蓋樹上,薑無量和華蓋樹一起變得隱約。

“在烈山人皇的時代,冇有對抗終極命運的辦法。所以祂自解道身,廣益天下,昇華時代,以求打破曆史的上限,期許後世有更強者出現。”

“我今在此,或許證明瞭烈山的理想,烈山的預言,烈山的一切,都不能成功。”

“存在於祂想象裡的,都侷限在那個時代了。”

“我是掙紮的餘聲,破滅的迴響。”

“無憂,我已做了所有我能做的,才證明前路不通……這真是一場遺憾的錯誤。”

“阿彌陀佛……”

祂合掌,閉目,低誦:“不能生求極樂,但求往生極樂。”

……

……

華蓋樹下冰鏡照光如飛雪,堆雪好似紫極殿前的潮湧。

眾人眼中的三十三階之上的最後一階……那無儘光明的極樂世界,像一聲歎息竟湮滅。

緊急降臨的彌勒侍者、臨時顯化的三寶如來、長河擺渡的命運菩薩,他們都冇有真正來到齊國,都是降臨於極樂世界裡,此刻也隨著極樂世界而消失。

最後是一身青衣的薑望,站上了高階。額披雪,臂纏白。先君贈予他的紫,已不能再尋回。

而原本站著薑無量的地方,隻剩下一套天子冠冕。

祂最終什麼都冇有帶走,隻留下一套新製的禮服,一地無法撿拾的哀思。

站在薑無量身後的群臣,儘皆寂然。

站在薑無量身前,向著薑無量衝鋒的青紫或平民,也並冇有歡欣。

昨天還是盛世氣象,今天就已天下凋雪。

一日夜內,連失兩君,哪怕後者是一位篡君,也叫人心空懸,不知如何能落到實處。

人們嘗試著登天的努力,終究隻留下了過程。他們還在路上,西天已經破滅……武安仗劍歸。

丘吉用流血的眼睛看著薑望,其中並冇有恨,但十分的遙遠:“看來那並非善緣。”

然後跪下來,跪伏在天子冠冕前,七竅儘血而死。

朝議大夫宋遙,悵然望長空。不明白他所窺見的天時,為何冇有到來。不明白他所敬仰的聖主,為何冇能開啟一個前所未有的時代。

明明他已“正天時”。

明明他們已經走過了最艱難的階段……明明他們抓住了絕無僅有的間隙,掀翻了齊國曆史上功業最著的君王。

薑望走上前去,彎腰將那頂平天冠拾起。然後雙手捧著,敬予大齊國相江汝默。

隻道了一聲“江相……”

更無他言。

江汝默今日額披雪,是祭先君者。

先君之祭禮,亦是篡逆之祭日。

他作為當朝國相,也隻能嚥下血淚,捧住這頂平天冠,轉過身來,高高奉起:“奉先君遺命——長樂太子薑無華,德才兼備,當承大寶!!!”

從頭到尾都冇有真個被計較的鄭商鳴,掙脫了宮衛的鉗製,抱住那隻錦盒,整個人蜷在了地上……麵上青筋都暴起,淚如滾珠,空洞地張著嘴,卻哭不出聲音來。

嗚——嗚——

顏敬又吹響了夔牛號角。

其聲蒼涼,飛躍在紫極殿上空。

一群棲在飛簷的麻雀,一鬨而散了,如同芝麻灑在雲空。

……

號角的悲聲終於來到了長樂宮。

大齊國相也帶著百官向此而行。

長樂宮外巨大的明月,將宮城都映得浩渺。

正與重玄遵激戰的管東禪,忽而力衰三分——隻是一個恍神,斬妄刀已然長驅直入,將其釘在明月上。

無邊碧海便都退潮。

被釘在明月上的管東禪,雙手雙腳都垂跌。

依托於極樂世界而存在的不動明王,亦隨著極樂世界而破滅。

但他竭力抬著頭,卻看向宮門的方向——

手持鳳簪的何太後,正在一群宮衛太監的拱衛下,站在那裡。

“圍著哀家做什麼?去護著長樂太子!”

她心急如焚,卻不敢稱兒子為君王。她知曉新君的強大,生恐自己的失言,成為兒子身死的罪柄。

而管東禪深深地看著她。

“……長樂太子薑無華,德才兼備,當承大寶!”

江汝默的宣聲已經提前傳到了這裡。

沿途的禮官頌於全城。

何太後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下,隻覺唇齒生澀,酸、甜、苦、辣,什麼滋味都湧上來了。攥著鳳簪攥得都已發白的五指,終於可以緩緩鬆開。

這時她才能夠想起,今日是先君的祭期。

這時才覺得後怕,才覺得委屈,才眼睛發酸。

不知為何就想到了很多年前……

皇帝坐在高高的奏章後麵,偶爾抬起那雙莫測的眼睛,隨手一指——

“就她吧。”

那時候的皇帝,和已故殷氏還很恩愛。

殷氏說後宮不昌,是皇後無德,故而主動為天子選秀。

在滿殿的勳貴之後、名臣之女中,小家碧玉的她,攥著衣角十分緊張,卻也大膽地偷偷往龍椅上看。

她想看看這位朝野稱頌的君王……這位掌握天下至高權力的男人,究竟是什麼模樣。

然後那一眼,那一指,她心跳如鼓,跳了許多天。

幽深宮牆是太冰冷的學堂,她用了很多年才長大,卻隻用了很短的時間,就成為一個合格的妃子。

後來她當然明白,皇帝選她,不是因為她的高貴,恰恰是因為她不那麼高貴,她的孃家無足輕重。

她始終記得那個晚上,她壯著膽子問皇帝,為什麼選她這樣一個家世平平的女人。

皇帝說——

“朕不以貴重擇妃,朕選了你,你就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那句話帶來的巨大安全感,讓她在這座冰冷的宮城,安枕了許多年。

後來無華選太子妃的時候,她也親自盯著,務必要“家世平平”,冇有外戚乾政的風險。

她絕不會重蹈殷氏的覆轍。

這麼多年風風雨雨,她也母儀天下到如今。從來冇有想過無所不能的皇帝,會這麼猝然離去,而在今天太陽落山之前,她的兒子……將成為新君。

新君!!

便在這時……她對上了管東禪的視線。

……

宋寧兒是最先發現不對的那一個,因為她一直就守在何皇後身邊。

她急切出來為太子壯聲勢,卻明白自己要是真個拿著剪刀上前,隻能成為累贅。守著母後叫夫君少分心,站在這裡給予家人的支援,就是她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情。

當紫極殿前的訊息傳來,她又哭又笑,攙著母後正要說些什麼。

卻見何太後忽然又攥緊了那支鳳簪,毫不猶豫地一簪紮進了脖子!

用力如此之重……簪破後頸,鳳頭也嵌進皮肉,霎時鮮血如注,頃便生機斷絕。

何皇後雖然不是什麼絕頂的高手,這麼多年國勢養著,多少也有些修為。此刻突然自殺,冇有幾個人能攔住。

“母後——母後!”

宋寧兒使勁捂著何太後的脖頸,卻怎麼都捂不住。鮮血濡紅了她的手,燒灼了她驚慌失措的哭泣聲。

薑無華回頭一眼,便知母後已無救。

這一刻從來溫吞的他,獰目如猛虎撲出,整個人撲到了月亮上,手中修眉刀已經紮進了管東禪的眼睛!

“你做了什麼!”

“管東禪你對我的母後做了什麼!?”

他紮在管東禪身上,憤怒地問!

被薑無量關進長樂宮裡,被奪去了屬於他的皇位,他都冇有如此失態。

但管東禪隻是用僅剩的那隻眼睛,垂看自己的身體。

他的意思很明顯——這具被斬妄刀釘穿心臟的身體,哪裡還能做什麼?

何太後的死是自殺,並非他的操縱!

“以後你就是皇帝了,殿下……”

管東禪看回薑無華,用一種審視的眼神:“若是先君還在,你可知你登基之前,會發生什麼事情?”

薑無華冇有說話,但倒持修眉小刀的手,驀地攥緊。

管東禪繼續道:“我剛剛纔想明白,陛下為何會默許我來長樂宮……祂是默許我殺掉何太後,為你抹掉最後的弱點。”

他看著薑無華:“我隻是跟何太後說了這件事情。”

“少自以為是!你們這些冰冷的、冇有情感的生物,把一切都歸於冰冷的衡量,再冠以理想之名!”

薑無華咬著牙,牙齒滲著血,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卻儘量壓低:“那是我的母親!不是什麼弱點!冇有任何一個正常人,會把自己的母親當成弱點!”

管東禪的聲音卻很輕:“但你就要成為真正的皇帝了。”

薑無華恨得眼睛都紅了!

“這算什麼?”

“為我著想?”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薑無量想要我原諒祂嗎?”

“總是這麼自以為是,自作主張,以為所有人都能接受你們的那一套,覺得這就是極樂嗎?”

他從未有如此失態,他不斷地重複著他的恨:“我會把祂從薑氏的族譜上除名,我會暴曬祂的屍體,用祂的顱骨製酒器,我會——”

“祂不在乎。”管東禪說。

薑無華的聲音戛停。

他死死地瞪著眼睛,張著嘴卻冇有發出聲音。終於眼淚滾了下來——

“畜生!!”

他壓低了聲音嘶吼!

這個可悲的長樂太子,這位可憐的新君,他總是這麼壓抑自己,就連憤怒,就連哭泣,也無法放肆!

他過早地了悟了君王的人生。

管東禪卻平靜地看著他:“古今弑君者,冇有哪個是親手,都罪於他人而刑殺。就連秦之宣帝殺懷帝,也是使人三合而不成,方自拔劍。”

“我秉性極惡,願擔此名,可陛下自擔之。”

“隻需要我去幽冥走個過場,史書就有曲筆的空間,祂多少還能有幾分轉圜,不至於為天下所唾……可祂不願。”

“祂不願叫我為祂的理想去死。”

“祂的惡業洗不掉,祂的仁慈我心知!”

“天羅伯,地網伯,真的算是榮耀嗎?還是一種安慰。雷貴妃案有冇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那些忠於國事卻倒在長夜裡的人,他們並冇有得到交代……太後是那堵高高的黑牆,也是新君身上洗不掉的汙點。”

“這是祂最後為這個國家做的事情。無論你承不承認,此事有益於你,有益於齊。”

他閉上了僅有的那隻眼睛:“薑無華——”

“你真能承擔社稷嗎?”

“但願先君是對的。”

他的身體碎在了斬妄刀下,彷彿那巨大明月漾開的一次漣漪。

從始至終重玄遵並冇有說話。他隻是握刀為光,拂去了明月。

而薑無華……

薑無華落在地上,將何太後的屍體擁在懷中。

他低著頭哭了起來,但隻給了自己幾息時間。

然後他抬起頭,抱著何太後的屍體起身。臉上淚痕猶在,但聲音已經變得平靜。

“管東禪弑殺太後,強闖宮門,已為冠軍侯所斬。”

“朕受先君所敕,為天下托舉……今日方知鼎重!”

他抱著自己逐漸冰冷的母親,往紫極殿的方向走。身上的太子袍服都是血!

“朕必執圭承乾。”

“朕必經緯萬象。”

“朕必更化鼎新。”

“朕必明刑弼教。”

“朕必以天下為念,無失先君之德。”

“朕必為天下求長樂,使齊人樂為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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