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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宮的迷霧
雍宸在“夜宴遇襲”中展現出的狠辣手段和神秘裝備,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表麵平靜的皇宮裡,激起了暗湧的漣漪。
事情自然捂不住。當夜,禁軍統領、內務府總管、甚至皇帝身邊的高無庸都親自到了景和宮。四名刺客的屍體被拖走,錦盒毒針、弩箭暗器,一一作為證物封存。五皇子雍熙醒來後,隻哭喊著“冤枉”,堅稱錦盒被人調包,自己對刺客一無所知,最後“驚嚇過度”,又被太醫灌了安神湯,送回寢宮“靜養”。
大皇子雍烈怒氣沖沖,大罵宮中守衛鬆懈,竟讓刺客混入皇子夜宴,要求嚴查,但話裡話外,也透出對雍宸“隨身攜帶凶器”、“反應過於激烈”的質疑。雍明則表現得公允許多,一麵安撫雍烈,一麵“客觀”陳述當時混亂,對雍宸的“自保之舉”表示理解,但同樣建議徹查那些“來路不明”的弩箭袖箭。
雍謹全程沉默,隻在被問及時,虛弱地說了句“七弟……也是迫不得已”。
至於雍宸,他肩膀和胸前的箭傷經太醫檢查,確認隻是皮肉傷,敷了金瘡藥,包紮妥當。麵對盤問,他隻說了三句話:
“錦盒是五弟遞給我的。”
“燭火一滅,刺客便至。”
“我不殺人,人便殺我。”
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鐵,堵得人無話可說。
最終,皇帝的口諭在天亮前傳到:五皇子雍熙“禦下不嚴,引狼入室”,禁足三月,罰俸一年。著內務府、禁軍、刑部,三方聯合,徹查此案,務必揪出幕後主使。至於七皇子雍宸“持械自衛”之事,暫不追究,但令其“於永和宮好生養傷,無旨不得出宮”。
這旨意,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實則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對雍熙的處罰不痛不癢,對雍宸則多了變相的軟禁。徹查?三方衙門互相掣肘,最後大概率又是一樁“懸案”。
雍宸謝恩領旨,在秦公公的攙扶下,返回永和宮。一路上,遇到的宮人紛紛低頭避讓,眼神中充滿了敬畏、恐懼和更深的好奇。那個“病弱廢物”七皇子的形象,在昨夜的血光之後,徹底碎裂了。
回到永和宮,關上殿門,秦公公再也忍不住,老淚縱橫:“殿下,您受苦了!那些殺千刀的,竟敢在宮中如此明目張膽……”
“無妨。”雍宸擺擺手,自行解開染血的衣袍,露出包紮好的傷口。箭傷不深,但混沌之氣正在傷口處緩緩流轉,帶來輕微的麻癢感,那是它在加速癒合,併吞噬傷口可能殘留的毒素。“意料之中。經此一事,至少讓他們知道,我不是砧板上的肉。想動我,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
“可是殿下,陛下將您軟禁,這……”秦公公憂心忡忡。
“軟禁?”雍宸冷笑一聲,“正好。我本就打算深居簡出,備戰秘境。他們不來煩我,我樂得清淨。況且……”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漸亮的天色,眼神幽深:“你以為,昨夜之後,他們還敢輕易再來嗎?那幾具屍體,尤其是箭頭上那個符文,夠他們琢磨一陣子了。”
“殿下,那符文……”秦公公想起那詭異的扭曲符號,心頭一寒。
“是‘巫神教’的印記,或者說,是一種變體。”雍宸緩緩道,他從懷中取出那枚從刺客屍體上拔下的箭頭,指尖摩挲著那冰冷的符文,“我之前得到的黑色骨片上,也有類似的氣息。昨夜那些刺客,用的毒、隱匿的身法、以及這符文,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巫神教……就是那個操控獸潮的邪教?”秦公公倒吸一口涼氣。
“恐怕不止。”雍宸搖頭,“操控獸潮,滲透朝堂,刺殺皇子……這已經不是尋常江湖邪教能做到的。他們背後,必然有更大的勢力支援,或許是某個敵國,或許是……某個我們不知道的、更古老的龐然大物。”
他將箭頭收起,臉色凝重:“而且,昨夜雍明的反應,很有意思。他看似公允,實則一直在引導調查方向,想把我‘持械’的事坐實,淡化刺殺本身。他似乎……對‘巫神教’的印記並不特彆意外,甚至有意無意,想將此事定性為普通的‘爭儲刺殺’。”
“殿下是說,二殿下可能與那邪教……”秦公公不敢說下去。
“未必是他本人,但他母親德妃,嫌疑極大。”雍宸想起長春宮的藥渣和冷宮牆下的異常,“雍明或許知道些什麼,或許也在利用這股力量。總之,這潭水,比我們看到的,要深得多,也渾得多。”
深宮的迷霧
他走回內室,從暗格中取出陳鐵打造的那把連發手弩,仔細檢查機括,又填裝上新的弩箭。“秦伯,我‘養傷’這幾日,你讓幽影衛暫停一切主動行動,尤其是對長春宮的監視。對方剛吃了虧,必然警覺。讓我們的人潛伏起來,隻觀察,不接觸。”
“是。”秦公公司意,又低聲問,“那西山莊子那邊?”
“照常。告訴陳鐵,加緊趕製我需要的裝備,尤其是防護軟甲和解毒藥物。秘境之行,凶險更甚昨夜十倍。”雍宸頓了頓,“另外,讓影一設法,將昨夜箭頭上符文的大致樣式,送到林先生那裡,什麼都彆說,隻問先生可曾見過類似古篆。記住,要絕對小心,不能讓任何人察覺與永和宮有關。”
“老奴明白。”
交代完畢,雍宸重新坐回榻上,閉目調息。體內混沌之氣緩緩運轉,不僅修複著傷口,更在消化昨夜生死搏殺帶來的某種“養分”——那是從刺客身上散逸出的、冰冷的殺氣、死氣和一絲微弱的、與骨片同源的邪異能量。混沌之氣來者不拒,儘數吞噬,雖然總量不多,卻讓那縷灰氣更加凝實,旋轉時隱隱有風雷之聲在體內經脈中迴盪。
力量,在血與火的淬鍊中,悄然增長。
接下來的幾日,永和宮果然門庭冷落,除了每日定時來換藥的太醫和送膳的太監,再無訪客。宮裡關於“七皇子遇刺”的議論,在官方刻意壓製和時間的推移下,漸漸平息,轉為更隱晦的私語和猜測。三方衙門的“聯合調查”也雷聲大,雨點小,最終以“刺客係江湖亡命,受不明勢力雇傭,已伏誅,餘黨在逃”草草結案,將錦盒毒針和刺客兵器收入庫房了事。
雍宸對此毫不意外。他樂得清靜,大部分時間都在修煉混沌之氣,揣摩《歸墟秘錄》中記載的幾式粗淺的運用法門——如將混沌之氣短暫附於兵器增加鋒銳,或於體表形成微弱防禦。雖然生疏,但已是不小的進步。
期間,秦公公司通過秘密渠道,帶回了林墨對那符文的回覆。回覆隻有一張薄紙,上麵用硃筆畫了一個更加複雜、也更加古樸的符文,旁邊有一行小字:“此乃上古‘巫’文變體,多見於南荒邪祀與前朝厭勝之術,大凶,沾之不祥。慎之。”
上古“巫”文,南荒邪祀,前朝厭勝。
寥寥數語,資訊量巨大。不僅印證了“巫神教”與上古、南荒的關聯,更牽扯到了“前朝”。雍宸想起生母麗妃可能的前朝背景,想起《歸墟秘錄》的來曆,心中的那團迷霧,似乎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透出些許令人心悸的微光。
他將那張紙湊近燭火,看著它化為灰燼,眼神明滅不定。
“巫神教”、“歸墟之門”、“混沌之體”、“前朝秘辛”……這些看似散亂的線索,似乎正在被一根無形的線,緩緩串聯。
而他自己,正站在這張逐漸顯現的、巨大而詭異的網的中央。
第七日,傍晚。
雍宸正對著銅鏡,解開肩上的繃帶。傷口已基本癒合,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混沌之氣的療傷效果,遠超尋常藥物。
忽然,他動作一頓,目光投向窗外。
就在剛纔那一瞬間,他體內緩緩流轉的混沌之氣,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了一下!不是遇到“食物”的興奮,而是一種……彷彿被某種更高層次、更龐大、也更冰冷的存在,遠遠“注視”了一下的、本能的顫栗和……共鳴?
那感覺極其短暫,一閃即逝,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但混沌之氣不會騙人。
雍宸猛地推開窗戶,目光銳利如鷹,掃視著永和宮外寂靜的庭院、遠處的宮牆、以及更遠方,被暮色籠罩的、皇宮深處那片連綿的、彷彿亙古沉睡的陰影。
夜色漸濃,宮燈次第亮起。
一切如常。
隻有風,帶著深宮裡特有的、陳腐而陰冷的氣息,無聲地拂過。
雍宸站在窗前,一動不動,許久。
他緩緩抬起手,看著掌心悄然浮現、緩緩旋轉的那縷灰氣,眼神冰冷而凝重。
“看來,這宮裡……”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聽得見。
“藏著的東西,比我想象的,還要多,還要……深。”
夜色,徹底吞冇了這座古老的皇城。
而在那最深、最沉的黑暗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隨著雍宸掌心的混沌之氣,一同……甦醒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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