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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墟啟程
送走秦公公和影一後,雍宸並未立刻行動。
他先在殿內潑灑了最後一點烈酒,混合著之前收集的、影一傷口換下的、沾染了邪毒的繃帶灰燼,在幾個關鍵位置(殿門後、窗台下、以及那處被“陰影”重點衝擊的牆角)點燃了幾小堆微弱的火苗。火苗在濃烈的邪毒和酒精作用下,燃燒出一種慘綠色的、帶著刺鼻腥臭的詭異火焰,雖不猛烈,卻頑強地跳躍著,散發出與“葬魂香”略有相似、卻又更加駁雜混亂的氣息。
這是他模仿邪毒和陰氣衝突製造的小小混亂,希望能進一步吸引和迷惑門外那些依靠陰氣感知的“陰影”。
然後,他走到永和宮正殿那幅巨大的、描繪著山河日月的壁畫前。這幅畫年代久遠,色彩斑駁,是永和宮為數不多的、還算能入眼的裝飾。雍宸伸出右手,掌心貼在山河圖案的中心,緩緩將體內所剩不多的混沌之氣,注入其中。
混沌之氣無聲無息地滲入畫中,順著顏料的紋理和木質的基底蔓延。片刻,那幅原本靜止的畫麵上,山河似乎“活”了過來,隱隱有極其暗淡的、如同水波般的灰色流光,在畫中緩緩流轉,甚至隱約傳出極其微弱的、彷彿地脈湧動般的低沉轟鳴。
這幅畫,是麗妃留下的。雍宸很早就知道,這幅畫不簡單,其材質並非普通顏料和紙張,而是某種特殊的、能儲存和傳導微弱能量的載體。隻是之前他力量未成,無法激發。如今混沌之氣小成,勉強能引動其一絲威能。
雖然這威能極其有限,不足以對敵,但製造出一些“有人在此地全力催動某種秘法、氣息澎湃”的假象,卻是足夠了。配合那幾處詭異的綠火,足以讓門外那些“陰影”和背後的操控者相信,他仍然在永和宮內負隅頑抗,甚至可能在準備什麼“大招”。
做完這些佈置,雍宸的臉色又蒼白了幾分,額角滲出冷汗。接連的消耗,尤其是打通地道和激發壁畫,幾乎耗儘了他連日來恢複的混沌之氣。他迅速吞下兩粒陳鐵煉製的、補充元氣和穩定心神的藥丸,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目調息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勉強恢複了三四成力氣。
然後,他不再猶豫。換上一身與宮中太監服飾顏色相近的灰藍色布衣,臉上稍微做了些偽裝(用炭灰略微加深膚色,改變眉眼間距),又將袖箭、手弩、雷火子等物貼身藏好,確保不會發出聲響。最後,他看了一眼那幾處跳躍的綠火和隱隱流轉的壁畫,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永和宮的後殿。
後殿有一處堆放雜物的隔間,裡麵有一個早已廢棄、被雜物堵死大半的灶台。雍宸挪開幾塊鬆動的磚石,露出後麵一個僅能容孩童爬過的、黑黢黢的洞口——這是他幼年時偶然發現的、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通風道,直通永和宮後牆外一處荒草叢生的水溝。這條通道比之前挖掘的地道更窄、更危險,但距離更短,也更為隱秘。
他蜷縮身體,如同靈活的狸貓,悄無聲息地鑽入那狹窄潮濕的通道。通道內瀰漫著濃重的塵土和黴味,四壁粗糙,尖銳的磚石邊緣不時刮擦著他的衣物和麵板。他強忍著不適,靠著記憶和微弱的感知,在絕對的黑暗中,一點點向前挪動。
大約爬行了近百步,前方隱約透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濕氣的涼風,還夾雜著泥土和腐草的氣味。出口到了。
雍宸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堵在出口的、早已枯朽的木板和雜草撥開一道縫隙,向外窺視。
外麵正是那條荒廢的水溝,溝內積著淺淺的、散發異味的黑水,兩旁長滿了半人高的枯黃蘆葦和野蒿。時值深夜,天空依舊陰沉,不見星月,隻有遠處宮牆上的風燈,在夜色中投下昏黃模糊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周圍荒蕪破敗的景象。
最重要的是,水溝附近,並冇有那些令人心悸的灰黑色“陰影”流動!顯然,那些東西的主要注意力,都被他佈置在正殿的“假象”吸引過去了。這裡雖然陰冷,但隻是普通的、屬於深秋夜晚的死寂。
雍宸心中稍定,不再遲疑,從狹窄的洞口擠了出去,落入冰涼刺骨、帶著腥味的溝水中。他冇有立刻起身,而是伏在溝底的淤泥和枯草中,仔細傾聽、感知了許久,確認周圍除了風聲和遠處隱約的更鼓,再無其他異常動靜,這才緩緩起身,藉著蘆葦和夜色的掩護,如同鬼魅般,向著與靜思軒、長春宮相反的方向——皇宮的西南角潛行而去。
(請)
天墟啟程
他不能直接出宮。宮門早已下鑰,且必有重兵把守。他的目標,是位於皇城西南角、靠近宮牆的“禦用監”外圍庫房。那裡存放著宮中淘汰下來的舊物、廢棄的儀仗、以及一些不重要的雜物,守衛相對鬆懈,且有幾處庫房的圍牆,年久失修,與宮牆之間有著不易察覺的縫隙,甚至有幾處排水口,可以直通宮外的護城河。
這是他前世被圈禁時,從某個老太監口中聽來的、關於宮中“隱秘通道”的零星記憶之一。當時隻當是閒談,此刻卻成了救命稻草。
一路有驚無險。憑藉著混沌之氣對危險的敏銳感知和對皇宮地形的熟悉,雍宸巧妙地避開了幾隊夜間巡邏的侍衛,躲過了幾處可能有暗哨的位置,如同一個真正的影子,在龐大的宮殿群中穿梭,最終抵達了那片低矮、破舊、散發著黴味的庫房區域。
他選了一處最偏僻、看起來幾乎半塌的庫房,繞到其後牆。果然,在雜草和碎磚的掩埋下,牆根處有一個被雨水沖刷出的、僅比狗洞略大的缺口,裡麵黑黝黝的,散發著濃重的土腥和鐵鏽味。缺口後麵,隱約能聽到緩慢的、潺潺的水流聲——是護城河的支流。
就是這裡了。
雍宸最後回頭,望了一眼皇宮深處。那裡,靜思軒方向,陰氣彙聚形成的淡淡黑霧,在夜色中依舊隱約可見,如同一個不斷膨脹的、不祥的腫瘤。永和宮方向,則一片死寂,隻有遠處風燈的光,映照著那片熟悉的宮殿輪廓。
彆了,這座囚籠。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自由氣息的空氣,不再猶豫,俯身,從那狹窄的牆洞中,鑽了出去。
身體滑過潮濕冰冷的泥土和粗糙的磚石,短暫的窒息和擠壓感後,眼前豁然開朗。
他跌落在護城河外側鬆軟潮濕的河灘上。冰冷的河水浸濕了他的褲腳,夜風毫無遮擋地吹拂在臉上,帶著宮外特有的、混雜著煙火、牲畜和遠處市井氣息的味道。
他出來了。
真的,從那個吃人的皇宮裡,出來了。
雍宸躺在河灘上,大口喘息著,胸腔因激動和脫力而劇烈起伏。冰冷的河水刺激著他的麵板,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暢快。
雖然前途依舊凶險莫測,雖然危機遠未解除,但至少此刻,他暫時掙脫了那座無形的、最直接的枷鎖。
喘息片刻,他迅速爬起身,辨認了一下方向。這裡位於京城西南,護城河外便是大片荒地和零星村落。他要去的西山莊子,在京城西南三十裡。不能走官道,隻能憑藉記憶和星鬥(雖然今夜無星),穿行於荒野小徑。
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巧的、陳鐵特製的、帶有微弱熒光塗料的“指北針”,確定了方向,然後毫不猶豫地,邁開腳步,向著西南方的黑暗,疾行而去。
身體依舊疲憊,混沌之氣也所剩無幾,但一股強大的、源自新生的力量,卻在胸腔中鼓盪。
天墟秘境,我來了。
而這座京城,這座皇宮,還有裡麵那些魑魅魍魎……
等著我。
雍宸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京郊深沉的夜色之中,如同滴水入海,再無蹤跡。
隻有遠處皇宮上空,那片籠罩在靜思軒方向的不祥黑霧,在夜風中,似乎又濃鬱、膨脹了幾分。
而在永和宮內,那幾處慘綠的火焰,終於漸漸熄滅。那幅山河壁畫上的灰色流光,也緩緩沉寂下去,重新化為斑駁的古舊畫麵。
殿門,依舊緊閉。
門外,那些永不停歇的刮擦聲,不知何時,也漸漸低了下去,最終,化為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彷彿裡麵的人,已經徹底放棄,或者……已經被吞噬。
夜色,愈發深濃。
距離天墟秘境開啟,還有最後三日。
一場席捲大陸的風暴,一個少年皇子的征途,纔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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