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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府賞花宴
回京的路,走了整整半月。
這一次,再冇有不開眼的山賊敢來劫道。或許是趙莽暗中打點過,沿途驛站都格外殷勤,一路平安無事。
雍宸大部分時間都在車裡修煉,混沌之氣日漸壯大,已如小指粗細,在丹田中緩緩旋轉,帶動著傷勢徹底痊癒,連帶著這具身體都強壯了些。雖然外表依舊清瘦,但麵板下,已隱隱有了一股柔韌的力量。
抵達京城那日,是個陰天。
馬車駛入朱雀門時,雍宸掀開車簾,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京城依舊繁華,商鋪林立,行人如織,彷彿北境的烽煙、邊關的血淚,都與這座皇城無關。
秦公公低聲道:“殿下,是直接回宮,還是……”
“先回永和宮。”雍宸放下車簾。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換了軟轎,一路抬回永和宮。宮裡的訊息向來傳得快,雍宸回來的事,早就傳開了。一路上,遇到的太監宮女,行禮時都帶著幾分探究和疏離,顯然,他在北境那點“事蹟”,宮裡人也都聽說了,隻是不知具體細節,態度曖昧。
永和宮依舊冷清,隻有兩個粗使的宮女在打掃。見雍宸回來,連忙跪下請安,神色惶恐。雍宸擺擺手,讓她們退下,隻留秦公公在身邊。
簡單梳洗,換了身乾淨衣裳,雍宸便去宣政殿向皇帝覆命。
雍稷正在批閱奏摺,見雍宸進來,隻抬了抬眼皮,淡淡道:“回來了?”
“是,兒臣向父皇覆命。”雍宸跪下行禮。
“北境一行,有何見聞?”皇帝放下硃筆,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審視。
“回父皇,兒臣此行,深感邊關將士不易。天寒地凍,糧草不濟,獸潮凶頑,將士們仍能死戰不退,忠勇可嘉。”雍宸垂首,聲音平靜,“兒臣親眼所見,鐵壁關副都統趙莽,於鷹嘴澗率部血戰,保我軍糧,其勇可嘉,其忠可勉。此乃父皇威德所至,將士用命之果。”
他隻提趙莽之功,對周威隻字不提,對自身所為,更是輕描淡寫,一句帶過。
雍稷盯著他看了片刻,緩緩道:“你倒是會說話。起來吧。”
“謝父皇。”
“既然回來了,就好好在宮裡待著,讀讀書,養養身子。北境之事,自有兵部和前線將領操心,不必你再多慮。”皇帝語氣平淡,但話裡的意思很清楚——到此為止,彆再摻和。
“兒臣遵旨。”雍宸應下。
“退下吧。”
“兒臣告退。”
走出宣政殿,天色愈發陰沉,似乎要下雨。雍宸沿著宮道慢慢走著,秦公公司跟在身後,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雍宸問。
“殿下,陛下這態度……”秦公公憂心忡忡。
“意料之中。”雍宸語氣平靜,“我活著回來,已是‘意外’。父皇不想再節外生枝。況且,朝中各方勢力,恐怕也不想看到我在北境‘建功立業’。接下來這段日子,咱們要低調些。”
“是。”秦公公點頭,又道,“殿下,老奴剛纔聽說,蘇丞相府上,三日後要辦賞花宴,遍請京中青年才俊和各家貴女。據說……是為蘇小姐相看夫婿。”
蘇晚晴。
雍宸腳步微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賞花宴?相看夫婿?
這倒是個……不錯的機會。
“帖子送到了嗎?”他問。
“尚未。但以蘇丞相的周全,殿下如今回京,帖子……恐怕已經在路上了。”秦公公道。
果然,次日一早,蘇府的請柬,便送到了永和宮。燙金的帖子,字跡娟秀,言辭懇切,邀請七殿下雍宸,三日後過府赴宴,“共賞春色,以敘彆情”。
“殿下,去嗎?”秦公公問。
“去,為何不去?”雍宸放下帖子,眼中閃過一絲譏誚,“正好,我也想看看,這位蘇小姐,和她的父親,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三日後,春雨淅瀝。
蘇府位於京城東城,是前朝一位親王的府邸改建,占地極廣,亭台樓閣,假山流水,極儘奢華。今日府門大開,車馬如龍,京中有頭有臉的年輕子弟、閨閣貴女,來了大半。門前迎客的管事,滿臉堆笑,聲音洪亮,將來客一一引入府中。
雍宸依舊是一身半舊的月白常服,隻在外罩了件秦公公新做的青色披風,撐著油紙傘,獨自一人下了馬車。他既無前呼後擁的儀仗,也無華貴的車駕,在那些錦衣華服、仆從如雲的賓客中,顯得格外寒酸。
門口的管事顯然得了吩咐,見他到來,並未怠慢,反而更加殷勤,親自引他入內,穿過重重迴廊,來到後花園的“沁芳軒”。
軒內已聚集了數十人,男女分席,中間以一道珠簾隔開。男子這邊,以幾位皇子為首,大皇子雍烈、二皇子雍明、三皇子雍謹都在座,其餘皆是王公貴族子弟,或新科進士,個個錦衣華服,談笑風生。女子那邊,珠環翠繞,鶯聲燕語,隱約可見蘇晚晴被眾女簇擁在中間,巧笑嫣然。
蘇府賞花宴
雍宸的到來,讓熱鬨的軒內,瞬間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探究,好奇,不屑,鄙夷,同情……各種情緒,不一而足。
雍烈第一個嗤笑出聲:“喲,老七回來了?北境風沙大,冇把你那小身板吹散架?”
眾人低笑。
雍明則溫和笑道:“七弟一路辛苦,快入座。蘇小姐這園中的海棠,開得正好,你正好也看看,散散心。”
雍謹隻是對雍宸點了點頭,冇有說話,低頭喝茶。
雍宸神色平靜,對眾人的目光恍若未覺,在侍女的引導下,在最末位的一張空席坐下。位置偏僻,靠近門口,冷風不時灌入。
很快,宴會開始。
絲竹聲起,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眾人推杯換盞,吟詩作對,氣氛重新熱鬨起來。話題自然圍繞著北境戰事、朝堂趣聞,以及……蘇晚晴。
“蘇小姐今日這身衣裳,襯得人比花嬌啊!”
“聽聞蘇小姐近日新得了一幅前朝名畫,不知可否讓我等一觀?”
“晚晴不才,略通琴藝,願獻醜一曲,為諸位助興。”
蘇晚晴落落大方,應對得體,時而撫琴,時而與人對詩,引得滿堂喝彩。她今日穿了一身淺緋色宮裝,髮髻高綰,隻簪了一支簡單的白玉簪,卻越發顯得肌膚勝雪,眉眼如畫。她偶爾會將目光投向男子這邊,尤其在大皇子、二皇子身上,停留的時間稍長,眼波流轉,欲語還休。
雍烈顯然心情極好,他是武將,不懂詩文,但嗓門大,笑聲洪亮,不斷與人拚酒,目光也頻頻看向珠簾後的蘇晚晴,帶著毫不掩飾的熱切。
雍明則含蓄許多,他偶爾會與身旁的文人談論詩詞,見解精妙,引得眾人讚歎。目光與蘇晚晴相對時,也是溫文爾雅,含笑點頭,一派君子風範。
隻有雍宸,像個局外人,安靜地坐在角落,慢慢喝著杯中的清茶,看著眼前這出熱鬨的戲。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絡。
有人提議行酒令,以“春”為題,作詩接龍。接不上的,罰酒三杯。
輪到雍宸時,眾人目光再次彙聚過來,帶著看好戲的意味。誰都知道這位七皇子“不學無術”,隻怕要出醜。
雍宸放下茶杯,沉默片刻,緩緩吟道:
“北地春來遲,烽煙蔽日時。血沃荒原草,寒凝壯士衣。誰家朱門裡,歌舞醉瑤池。不見關山月,猶唱後庭詞。”
詩成,滿堂寂靜。
這詩,太煞風景了。前半闕寫北境戰事慘烈,後半闕諷刺京中醉生夢死。在這樣風花雪月的賞花宴上,吟出這樣的詩,簡直是打所有人的臉。
雍烈的笑容僵在臉上。雍明眉頭微蹙。雍謹抬頭,深深看了雍宸一眼。
珠簾後,也傳來幾聲壓抑的驚呼。
蘇晚晴隔著珠簾,望向雍宸,眼神複雜。她起身,走到珠簾前,微微欠身:“七殿下此詩,字字泣血,令人動容。是晚晴考慮不周,在此風月之地,惹殿下傷懷了。”
她聲音輕柔,帶著恰到好處的歉疚和敬佩,瞬間將尷尬的氣氛化解。
眾人也紛紛附和:“是啊是啊,殿下心繫邊關,令人欽佩。”
“來來來,繼續行令,莫要壞了興致。”
氣氛重新活躍,但終究,有了一絲不同。
雍宸冇再參與後麵的行令,隻靜靜坐著,直到宴會散場。
離開時,春雨已停,天色將晚。
蘇晚晴親自送到二門外,對雍宸柔聲道:“今日多謝殿下賞光。殿下詩才,晚晴欽佩。他日若有閒暇,還請殿下再來府中,容晚晴向殿下請教詩文。”
說著,她遞上一個精巧的食盒:“這是府中新做的點心,殿下帶回去嚐嚐,莫要嫌棄。”
雍宸接過食盒,指尖觸碰到蘇晚晴的手指,冰涼,滑膩。
“蘇小姐有心了。”他點點頭,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隔絕了蘇晚晴溫柔的目光,也隔絕了蘇府那一片虛假的繁華。
雍宸開啟食盒,裡麵是幾樣精緻的糕點,香氣撲鼻。他拿起一塊,看了看,又放回去,蓋上蓋子。
“秦伯,”他淡淡道,“回去後,把這些點心,喂狗。”
馬車駛入漸濃的暮色。
雍宸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嘴角,卻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蘇晚晴,蘇丞相……
這場戲,你們演得不錯。
可惜,觀眾,不止我一個。
好戲,纔剛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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