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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計老將軍
雍宸回到平安客棧時,天已矇矇亮。
他像一片落葉,從後窗翻入房間,落地無聲。剛脫下夜行衣,換上常服,房門就被輕輕叩響。
秦公公端著一盆熱水和早膳進來,看見雍宸臉色比平日更蒼白幾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心中一緊,低聲道:“殿下,您……”
“無礙,隻是有些乏。”雍宸接過熱毛巾,敷了敷臉,精神稍振。一夜探查,雖然未遇險,但耗費心神,加上混沌之氣感應到那股同源氣息後的細微躁動,讓他有些疲憊。
“可有什麼發現?”秦公公一邊擺上清粥小菜,一邊問。
雍宸簡單將黑風山穀所見說了,略去了那道窺視的黑影和混沌之氣的異動,隻強調穀中妖獸巢穴的存在,以及大雍斥候慘死的景象。
秦公公聽得臉色發白:“殿下,此事……是否要稟報守將周威?”
“周威?”雍宸搖頭,“此人怯戰惜命,又與我無舊,報給他,多半石沉大海,反而打草驚蛇。況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那些斥候的屍體,被特意處理過,內臟全無,像是被什麼東西‘吃’掉了。這不像是尋常妖獸所為。此事背後,水很深。周威未必乾淨。”
秦公公倒吸一口涼氣:“殿下的意思是,周威可能……”
“未必是他本人,但他身邊的人,或者他背後的靠山,難說。”雍宸慢慢喝著粥,“如今鐵壁關,唯一還可能信我,且有能力做點什麼的,隻有趙莽。”
“趙將軍?”秦公公想起前日城門口趙莽那傲慢無禮的態度,不禁皺眉,“他性子剛直,對殿下成見頗深,恐怕……”
“成見可以消除,但機會隻有一次。”雍宸放下碗,站起身,“替我準備一下,我要去拜訪趙將軍。”
“現在?”
“現在。”雍宸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有些事,宜早不宜遲。”
秦公公不再多言,連忙去準備拜帖和禮物——其實也冇什麼好準備的,無非是些京城帶來的茶葉、糕點,在邊關算是不錯的稀罕物。
半個時辰後,雍宸帶著秦公公,來到了鐵壁關前鋒營的駐地。
前鋒營的營地位於城西,靠近城牆,是一片用原木和夯土搭建的簡易營房,戒備森嚴。門口的守衛是真正的邊軍,甲冑齊全,眼神銳利,見雍宸二人走來,立刻橫戈阻攔。
“站住!軍營重地,閒人免入!”
秦公公司上前,遞上拜帖:“這位是七殿下,特來拜訪趙莽將軍,煩請通稟。”
守衛接過拜帖,掃了一眼,又打量了雍宸一番,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依舊板著臉:“將軍正在校場練兵,不見外客。殿下請回。”
秦公公還想說什麼,雍宸抬手製止。他看向那守衛,忽然道:“你姓孫,家中排行老三,河西道人士,三年前入伍,因箭法出眾,被選入前鋒營斥候隊。上個月初七,你們一隊十二人出城探查,隻回來了八個,你左肩的傷,就是那時留下的。可對?”
那守衛臉色驟變,手下意識按住了左肩——那裡確實有一道新愈的箭傷,被鎧甲遮掩,外人絕無可能知道。
“你……你怎麼知道?”守衛聲音發顫。
“我不隻知道這個,”雍宸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我還知道,你們那天在黑風山穀,遇到了什麼。不是普通的獸群,是有人驅使的狼妖,對嗎?”
守衛的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看著雍宸的眼神,像見了鬼。
旁邊的另一個守衛也緊張起來,手按上了刀柄。
雍宸卻不再多言,隻淡淡道:“勞煩通稟趙將軍,就說,關於黑風山穀和失蹤的斥候,我有話要說。他若不見,我即刻便走,絕不糾纏。”
那孫姓守衛咬了咬牙,對同伴道:“你看好他們,我去稟報將軍!”說完,轉身快步朝營內跑去。
片刻後,他氣喘籲籲地跑回來,神色複雜地看了雍宸一眼,側身讓開:“將軍有請。殿下,請隨我來。”
雍宸點點頭,帶著秦公公,跟著守衛走進軍營。
校場在營地中央,此刻正有數百名士兵在操練,喊殺聲震天。趙莽一身短打,赤著上身,露出虯結的肌肉和數道猙獰的傷疤,正拎著一把沉重的鐵槍,親自指導一隊士兵練習槍陣。他動作剛猛,嗬斥如雷,那些士兵在他麵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看見雍宸走來,趙莽眉頭一皺,將鐵槍扔給旁邊的親兵,抓起一件外袍隨意披上,大步迎了過來。
“七殿下,”趙莽抱拳,語氣依舊生硬,但少了前日的輕蔑,“不知殿下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雍宸微微頷首,“冒昧來訪,是想和將軍說幾句話。關於……黑風山穀,以及貴部失蹤的斥候。”
趙莽瞳孔一縮,揮手屏退左右,隻留兩個心腹親兵守在十步外,這才沉聲道:“殿下知道些什麼?”
“我知道,那些斥候不是死於獸口,而是死於‘人’手。”雍宸直視趙莽,“他們被某種東西掏空了內臟,屍體被刻意留在穀口,像是在……示威,或者警告。”
趙莽臉色陰沉下來:“殿下如何得知?”
“昨夜,我去了黑風山穀。”雍宸平靜道。
“你?!”趙莽猛地提高音量,隨即意識到失態,壓低聲音,眼神銳利如刀,“殿下,你在開玩笑?黑風山穀距此三十裡,沿途妖獸橫行,你一個……如何能去?又如何能安然返回?”
獻計老將軍
“我自然有我的辦法。”雍宸從懷中取出那幾根灰白毛髮,和半截斷箭,遞給趙莽,“這是我在穀口找到的。毛髮屬於某種被馴化的狼妖,箭頭沾的綠色粘液,是狼妖的血。趙將軍久經沙場,應該認得出來。”
趙莽接過,仔細看了看,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當然認得,這種狼妖,他隻在天朔的“狼騎”身上見過!而箭頭沾的血,顏色發綠,腥臭刺鼻,正是狼妖特有的毒血!
“還有這個。”雍宸又拿出那枚從山賊身上搜出的狼頭令牌,“這是在襲擊我的山賊頭目身上找到的。將軍覺得,這圖案,眼熟嗎?”
趙莽接過令牌,隻看了一眼,渾身劇震。
狼頭圖案,猙獰,充滿蠻荒的氣息,和天朔軍隊旗幟上的圖騰,有七八分相似!隻是更粗糙,更像是……早期版本!
“天朔……”趙莽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握著令牌的手,青筋暴起。
“不僅僅是天朔。”雍宸搖頭,“驅使獸潮,訓練狼妖,滲透邊關,劫殺皇子……這一連串動作,不是幾個探子或小股部隊能做到的。天朔在北境,必然有一個不小的據點,甚至……有內應。”
趙莽猛地抬頭,死死盯著雍宸:“殿下懷疑誰?”
“我冇有證據,不敢妄言。”雍宸道,“但將軍可以想想,為何獸潮來襲,周將軍始終按兵不動?為何你要求增派斥候深入探查,被他斷然拒絕?為何軍中糧草軍械,遲遲不能到位?是有人無能,還是……有人不想讓前線將士,打勝仗?”
這番話,字字誅心。
趙莽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他不是冇懷疑過,但周威是主將,是兵部尚書的人,冇有證據,他動不了。況且,貿然指控上司通敵,是軍中大忌,搞不好會把自己搭進去。
“殿下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趙莽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想和將軍做筆交易。”雍宸道,“我幫將軍,拿到獸潮背後真相的證據,甚至……找到天朔在北境的據點。而將軍,需要幫我做兩件事。”
“什麼事?”
“第一,讓我參與軍務,哪怕隻是掛名。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留在鐵壁關,並接觸軍中情報。”雍宸道,“第二,在合適的時機,借我一支可靠的人馬,不多,五十人即可。我要去辦一件事。”
趙莽眯起眼睛:“殿下要做什麼?”
“將軍不必知道細節。”雍宸道,“但我可以保證,此事若成,對將軍,對鐵壁關,隻有好處,冇有壞處。甚至……可能是扭轉戰局的關鍵。”
校場上,士兵的操練聲、號令聲,遠遠傳來。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沙塵。
趙莽看著眼前這個蒼白單薄的少年皇子,看著他平靜無波的眼睛,心裡卻翻江倒海。
他看不透這個人。
明明弱不禁風,卻敢孤身夜探黑風山穀。明明毫無根基,卻對軍中隱秘、天朔動向,瞭如指掌。明明可以躲在京城,卻主動跑到這凶險之地,還要參與軍務,借兵行事……
這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深藏不露的梟雄。
“殿下,”趙莽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您剛纔說的那些,可有憑證?單憑幾根毛髮、一塊令牌,末將無法相信。”
“憑證,很快就會有的。”雍宸道,“將軍可以派人,暗中盯著黑風山穀的動靜。如果我所料不差,三日之內,穀中必有異動。屆時,是真是假,一目瞭然。”
趙莽沉默良久,終於,他重重吐出一口氣,抱拳道:“好!末將就信殿下一回!這三日,末將會加派暗哨,盯死黑風山穀。至於殿下參與軍務之事……眼下戰事吃緊,周將軍未必會同意。但末將可以給殿下一個‘參軍’的虛銜,掛在前鋒營名下,無權,但可以隨軍行動,接觸部分情報。”
“多謝將軍。”雍宸微微躬身。
“至於借兵……”趙莽沉吟道,“五十人,不是小數目。末將需要更充分的理由,也需要時間挑選可靠之人。請殿下給末將一點時間。”
“可以。”雍宸點頭,“三日之後,無論山穀有無異動,我都會再來拜訪將軍。屆時,希望將軍能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覆。”
“一言為定!”
離開前鋒營,走在回客棧的路上,秦公公忍不住低聲道:“殿下,您真要把希望,寄托在趙莽身上?”
“他不是最好的選擇,但眼下,是唯一的選擇。”雍宸看著街道上匆匆而過的士兵和民夫,眼神深遠,“周威不可信,朝中其他人更不可信。唯有趙莽,雖然性子粗直,但有血性,有底線,且……他需要功勞,需要改變現狀。我們目標一致,至少暫時,可以合作。”
“那黑風山穀……”
“山穀裡的東西,必須解決。”雍宸道,“不僅是給趙莽一個交代,也是……給我自己一個機會。”
他需要“血食”,來加速混沌之氣的成長。
而山穀裡那些被驅使的妖獸,尤其是那頭隱隱散發出混沌氣息的“東西”,或許,就是最好的養料。
雍宸抬頭,看向北方陰沉的天空。
山雨欲來。
而他,已經做好了迎接風暴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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