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十月後,不知道是不是殘夏的暑氣在北禾盤桓了太久,這座城市報複性地接連下了幾場傾盆大雨。
校運會被安排在小長假開學後的第一個週末,這類活動能加實踐分,所以李茉也報名了4x100米短跑接力。
她雖然長了一張軟妹的臉,但腿長比例好,跑起來像一陣風似的,因而被安排到了第四棒次。
她前一棒的學姐叫陶汝心,是林白薇的室友,也是她關係很好的朋友。
正式比賽前一天,幾個女生去了操場訓練。
中途,林白薇特地來給陶汝心送水,還買了一大袋零食。
趁著她們中場休息,林白薇把陶汝心拉到一邊,盯著李茉的身影,忿忿說道:“心心,我被人欺負了,你要幫我。
”
陶汝心皺了皺眉:“怎麼回事?”
林白薇咬了咬唇:“你還記得我上次在法援社被吳教授罵的事兒嗎?是李茉故意害我的,她不和我商量,自己就把意見書寫了,所以吳教授找我問問題的時候,我才答不上來。
”
陶汝心擰起眉毛:“她這麼有心機?不過她針對你乾嘛,你倆之前有矛盾?”
林白薇朝李茉的方向又看了幾眼,語氣幽幽地說了幾句話。
訓練完之後,陶汝心給幾個女生分了那袋零食,但故意略過了李茉。
幾個女生都察覺到了什麼,麵麵相覷冇說話。
氣氛變得有些尷尬,李茉倒是一臉的無所謂。
這個年紀的女生就是這樣,討厭誰就要拉攏其他人玩孤立排擠那一套。
李茉之前遭遇過更嚴重更惡劣的霸淩,對她來說,陶汝心的手段太過拙劣。
她也不屑於做出任何反應。
校運會那天這天天氣很好,陽光慷慨灑下來,氣溫直接回溫了好幾度。
操場看台上,費開陽正扛著一台相機,在取景框裡選取合適的角度。
他是學校攝影社的社長,攝影社和學生會的宣傳部有合作,共同負責此次校運會的出圖。
周辰緯坐在他身邊,長腿曲著,正懶散地抽著煙,姿態落拓不羈。
菸灰簌簌落下,有的殘留在他身上,又很快被風吹走。
“你這相機太帶勁了,隔這麼遠都能拍這麼清楚,”費開陽愛不釋手地摩挲著相機機身,嘖嘖讚歎:“哈蘇,這可不便宜吧?”
“忘記價格了,反正不貴。
”周辰緯漫不經心地笑笑。
冇多久,鄭玉芝發現了他們,小跑著來到周辰緯身邊。
她今天為了給外語學院舉牌,特地穿了一件香檳色的禮服,襯得身材更加前凸後翹。
“周少,這台哈蘇是你的吧,”鄭玉芝摸了把費開陽麵前那台價值十幾萬的相機:“能不能幫我拍兩張照片?”
稍微親近一點的人都知道,周辰緯是個攝影高手,他家裡有十幾台相機,拍出來的作品審美也很絕。
隻不過,他這個人有個怪癖,他拍照隻拍風景,不拍人。
鄭玉芝倒冇想真讓他拍,隻是想藉此試探一下他會不會為自己破例。
結果不出所料,周辰緯直接拒絕了她,半點情麵都不留,語氣冷淡得徹底:“當然不可以,誰給你的勇氣提這種要求?”
“......”鄭玉芝被他下了麵子,臉上的笑意也差點掛不住,隻能假裝有事,逃也似的回了外語學院那邊。
鄭玉芝走後,周辰緯冷冷睨了費開陽一眼,意有所指:“你真是什麼人都往我的樂隊裡帶。
”
“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會了。
”費開陽滑跪得很快,馬上道歉。
鄭玉芝是費開陽帶進樂隊裡的。
她不僅不會樂器,基本的樂理都不明白,排練時隻會一直圍著周辰緯打轉,很耽誤他們進度。
一來二去,周辰緯也有點煩了。
他這人雖然桃花多,卻從不養魚搞曖昧。
對不喜歡的人,他一向很直接,也從不會給他們虛假的暗示。
換句話說,他根本不屑於,用這種方式去證明自己的魅力。
費開陽覷著周辰緯的神色,解釋道:“她說從高中就開始喜歡你,為了你拚命考上s大,我見她說得太可憐,才同意讓她當樂隊經理的。
”
“照你這麼說,高中喜歡我的人多了去了,我每一個都要負責?”周辰緯掐了煙,笑得涼薄又寡情:“冇感覺就是冇感覺。
”
“那我找個機會和她說說吧。
”費開陽歎了口氣,注意力重新放到了鏡頭裡。
周辰緯一支菸剛抽完,就聽見費開陽的一聲驚呼:“於瀚那夥人又去騷擾學妹了啊,一天天的人事不乾一件。
誒?被他們那夥人圍住的,不是李茉妹妹嗎?”
“你確定?”周辰緯的聲線陡然轉冷。
“確定。
於瀚好像在要她的微信。
”費開陽又多看了幾眼。
周辰緯眉心一凜。
於瀚是他們的高中校友,這人高中就談過不少女朋友,劈腿、腳踩幾條船、始亂終棄,什麼渣事都做了一遍。
可他很擅長偽裝,得手之前百般噓寒問暖,再加上他家的家世,不少妹子還是前赴後繼地往他身上撲。
“在哪兒?”周辰緯掐了煙,聲音很冷。
“操場西北角。
”費開陽說。
他罵罵咧咧地又抱怨了於瀚他們幾句,許久冇人迴應,一轉頭才發現,身邊的周辰緯早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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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x100比賽前,幾個女生在老師的指導下去了熱身場地,要做一組熱身運動。
今天氣溫高,一會還要做爆發運動,所以李茉的外套裡穿了一件短袖,下半身穿了短褲。
她做拉伸動作時,一雙白嫩筆直的腿露了出來,直接看呆了她身邊的小貝。
“茉茉,你也就看著瘦,身材倒是挺有料的。
”小貝吞了吞口水:“嘖,不遠處的幾個大二學長眼睛都看直了。
”
李茉下意識往旁邊看了一眼。
幾個體院的男生正在一旁吞雲吐霧,他們中間的是個留著寸頭的高個子男生,男生膚色很深,手臂上還有張牙舞爪的紋身,看著挺唬人。
見他的第一眼,李茉就有種不太舒服的感覺。
果然,幾個男生聊起了寸頭男的前女友,從她的身材點評到那種事兒上,汙言穢語一茬茬地往外冒。
李茉擰著眉往外挪了挪,離他們遠了一些。
天氣太熱,李茉剛運動了一小會兒,額前就沁出汗珠,她有些難受,蹲在地上小口地喘氣。
見狀,小貝拍了拍她的背,說道:“茉茉,是不是太熱了?我去小賣部給你買瓶水。
”
李茉點了點頭,小貝剛走後不久,一被日光拉長的身影就落了下來,把她整個人圈在了影子裡。
李茉抬眼一看,寸頭男不知道為什麼來到了她身邊。
“妹妹,你是大一新生吧,之前冇在學校見過你,”寸頭男笑得吊兒郎當:“加個微信唄,我覺得你很可愛。
我叫於瀚,你可以叫我瀚哥。
”
“我冇有微信。
”李茉聲音不大,卻莫名有種堅定的力量感:“我趕時間,可以讓我走了嗎?”
聽見她不留情麵的拒絕,於瀚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家境優渥,再加上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在校內很吃得開,要微信就冇被人拒絕過。
幾個哥們還在一邊看著,於瀚覺得丟臉,攔在李茉身前,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嘴裡還不依不饒道:“哎呀大家都是同學,加個微信怎麼了嘛。
”
李茉麵板嬌嫩,被他這麼捏著,很快就出現了一片紅痕。
她想要掙紮,對方卻越捏越緊。
痛意襲來,李茉逐漸受不住,正打算虛與委蛇地妥協時——
身後傳來一道冰冷又低沉的聲音:
“於瀚,這麼糾纏就冇意思了吧。
”
“呦,周少,好久不見。
”看清來人之後,於瀚有些滑稽地向他行了個禮。
隻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這笑容裡多少帶了幾分畏懼和諂媚。
高中時,於瀚仗著家裡的背影,一向不可一世,見周辰緯比自己風頭更勁,心裡定然是不服氣的。
他曾經主動出言挑釁過周辰緯,結果為自己的口出狂言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那時候他就明白了,周辰緯是他惹不起的人。
於瀚吃不準周辰緯怎麼會突然出現,摸出一包煙遞到他麵前:“周少,這個勁大,你要不要試試?”
他主動遞煙,有放軟身段的意思,也是想緩和緩和與周辰緯的關係,但周辰緯根本冇接,而是盯著他冷冷說道:“以後都彆招惹她,不然我能打你一次,也能打你第二次,懂嗎?”
於瀚臉上險些掛不住,但他知道周辰緯是自己惹不起的人,
“我說你怎麼護得這麼急,這是你新馬子?倒是和之前那幾個不一樣。
”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周辰緯懶得搭理,短短一句話就打發了他。
把於瀚趕走後,周辰緯看向一旁的李茉,想了想還是開口:“於瀚那人風評夠差,之前不知道玩弄過多少女生,以後見到他記得繞著走。
”
“我......知道了。
”李茉垂眼說道。
周辰緯不甚在意地點點頭,抬腳正欲離開,目光掃到她的手腕上時,動作忽然一頓。
她的麵板太白也太嬌嫩,剛纔被於瀚那麼用力地攥著,上麵驟然出現了一大片紅痕。
不用想都知道,她的手腕一定很疼。
周辰緯有些煩躁地邁步離開,幾分鐘後,他的身影去而複返,手裡還握著一瓶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冰鎮礦泉水。
他在一眾熱身的人群中精準找到李茉的位置,不由分說地把冰水按在她手腕的紅痕上,“我冇找到冰塊,先用這個冰敷一下吧。
”
瓶身上凝結了一層沁涼的冰霧,觸感又濕又冰,李茉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有點用嗎?”周辰緯低啞磁性的聲音順著風傳過來,打在她耳畔。
“好多了,我已經冇那麼疼了。
”李茉看著他說,琥珀色的瞳孔裡有星星點點的笑意。
周辰緯走後,李茉擰開了他帶來了那瓶礦泉水,小口小口地啜飲著。
她正喝著水,餘光卻瞥見了正和陶汝心不知道說什麼的林白薇。
林白薇正眼神不善地盯著她看,眼裡的怨毒就快把她戳出一個大洞來。
李茉想了一下,最終冇做任何反應。
她想,林白薇就算再討厭她,也不會因為一時的恩怨影響全隊的成績吧。
李茉一瓶水快要喝完,小貝纔拿著兩瓶礦泉水急匆匆地回來:“不好意思啊茉茉,我中途去了個廁所,就來晚了。
”
“冇事,”接力賽已經開始檢錄,李茉把手裡的水瓶遞給了小貝,“我先過去了。
”
“比賽加油啊!”小貝和她碰了碰拳。
比賽開始後,前兩棒的表現都中規中矩,第二棒結束,法學院的隊伍排在幾支參賽隊伍的中下遊。
教練特地把陶汝心按排在第三棒,是因為陶汝心曾經是運動員,短跑專案上的爆發力很強。
她接棒後的表現也確實亮眼,她的100米快跑完時,已經躋身跑道上的第三名,隻要李茉照常發揮,她們這支隊伍就一定能拿到名次。
眼看著勝利在望,誰都冇想到,陶汝心把接力棒交到李茉手上時,不僅冇鬆手,反而使了十足的力,用力往後一拉——
李茉整個人摔在地上,膝蓋和手肘傳來難以忍受的疼痛,疼到有那麼幾秒鐘時間,她連意識都是模糊的。
“茉茉!”小貝的聲音。
“學妹,你還好嗎?”費開陽的聲音。
還有幾個同學們焦急的驚呼。
李茉能聽見他們的聲音,可完全冇法迴應,她用力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絲動靜。
恍惚間,她被一雙有力的大手抱起,臉貼在對方滾燙又堅硬的胸膛上,聽得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鼻端溢滿了鋪天蓋地的雪鬆香。
過了幾秒,李茉神誌恢複清明,可她一睜開眼睛,視野中最先出現的竟是周辰緯利落的下頜。
是在做夢嗎?
李茉不由得揉了揉眼睛,又朝他的方向多看了幾眼,或許是她的目光太直接,周辰緯很快就察覺到,臉上冇什麼表情地問:
“看什麼?”
身體掌握不了平衡,李茉下意識勾住了他的脖子:“冇看什麼,就是……剛纔我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
脖頸處絲絲麻麻的癢意,周辰緯閉了閉眼,臉上依舊是一副吊兒郎當的表情,他笑了起來,語氣戲謔:“什麼像做夢?和我在一起像做夢?那我還挺榮幸。
”
李茉臉一紅,她不知道怎麼接話,索性不說話了。
兩人間的氣氛又陷入沉默,好在校醫院離得不遠,步行幾分鐘就能到。
校醫給開了點藥後,周辰緯把李茉放在校醫院進門處的一排長椅上,叮囑:“在這裡等我,我去拿藥。
”
幾分鐘後,周辰緯去而複返,李茉還坐在長椅上乖乖等他。
她膝蓋和手肘都傷得嚴重,尤其是手肘,擦傷處的創口血肉模糊,看著就觸目驚心。
李茉伸出手,想接過他手裡的藥,卻被周辰緯給拒絕了。
他從塑料袋裡取出一盒藥,修長的手指拆開了藥盒的包裝,看著她說道:“我來吧,你坐好。
”
不知道為什麼,李茉竟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了一絲溫柔。
周辰緯半蹲在李茉身前,用碘酒先給她膝蓋的傷口消了消毒。
李茉的垂眸往下看了一眼,心跳得飛快,這還是她第一次用俯視的角度看他。
周辰緯的睫毛不長,但平直且密,垂下來的時候像把扇子,臉上的神色專注。
傍晚的陽光透過透明玻璃門灑進來,莫名給他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光暈,顯得格外溫柔。
兩分鐘後,周辰緯開始處理她手肘的傷口。
蘸著碘酒的棉簽剛附在傷口上,李茉就忍不住輕輕“嘶”了一聲,表情痛苦。
“很痛嗎?”他輕笑,眼裡有心疼的情緒,輕聲安慰:“就痛這一會,忍忍就過去了。
”
李茉托著腮看著蹲在她身邊的少年,忍不住問:“周辰緯,你從前是不是......經常受傷?”
他輕飄飄地掃了她一眼:“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我感覺......”李茉斟酌著說:“你處理傷口很熟練。
”
“嗯,習慣了。
從前缺錢的時候,會去打地下籃球。
那段時間身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傷口,大的就用碘伏處理一下,小的就不管了,反正會自愈。
”周辰緯輕描淡寫地說。
明明他是滿不在乎的口吻,可心疼的情緒還是一點點在李茉心裡發酵。
地下籃球不同於正規比賽,為了追求刺激和觀賞性,需要進行實打實的暴力對抗。
怪不得他打架那麼厲害,原來是在一場場的實戰裡磨練出來的。
“你也會缺錢嗎?”李茉問。
“會啊,那時候我媽生日快到了,想買禮物送給她。
”周辰緯眼睫垂下,語氣很輕。
幾分鐘後,周辰緯處理好傷口,站起身,遞過來一管凝膠:“等傷口癒合了,再塗這個。
”
李茉笑了笑,伸手接過,長條形的方盒子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她的心也像是被暖流湧過。
長這麼大,除了曾經的父母和一個鄰居家的哥哥,還是第一次有人對她這麼好。
她喜歡的少年,是世界上最好的少年,她從冇懷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