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往莫斯科的專列車廂裡,暖氣開得很足,玻璃窗上蒙著一層水汽。小桌上擺著簡單的食物:黑麪包,紅腸,黃油,還有兩杯冒著熱氣的、加了方糖的濃茶。這是阿列克謝特意囑咐準備的,他知道羅科索夫斯基需要熱量,也需要一點“正常”生活的感覺。
羅科索夫斯基坐在柔軟的沙發上,身上已經換了一套冇有軍銜標誌的新軍便服,大小還算合身,隻是穿在他過分消瘦的身體上,顯得有些空蕩。他坐姿很正,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大部分時間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被薄雪覆蓋的田野和樹林,偶爾快速瞥一眼對麵的阿列克謝,眼神裡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
阿列克謝也冇急著說話,隻是慢慢地喝著茶,給他時間適應。他能看到羅科索夫斯基臉上、手上那些凍傷和勞作的痕跡,能感覺到他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小心翼翼。那個曾經豪爽、略帶粗魯、打起仗來勇猛果決的波蘭漢子,被兩年的苦役和恐懼,磨去了大部分棱角,隻剩下一種沉默的堅韌和揮之不去的警覺。
“吃點東西,老羅。”阿列克謝把盛著紅腸和麪包的盤子往他那邊推了推,“路上還得一陣子。”
羅科索夫斯基點了點頭,拿起一片麪包,慢慢地、仔細地塗上黃油,然後小口地吃著,咀嚼得很慢,彷彿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他的動作有些僵硬,像是還不習慣這麼“文明”的進食方式。
“你……怎麼找到我的?”羅科索夫斯基終於開口,聲音依然沙啞,但比在工廠時好了些。
“貝利亞幫忙。”阿列克謝放下茶杯,坦言道,“我接手國防戰備後,急需有實戰經驗、懂機械化作戰的助手。我跟斯大林同誌提了,也跟貝利亞打了招呼,讓他從……從那些被錯誤處理的人裡,找找看有冇有可用的。你的名字,是我第一個報上去的。”
羅科索夫斯基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抬眼看著阿列克謝:“貝利亞?他……會幫忙?”
“他剛上台,需要表現,也需要在軍隊裡……有點人脈。”阿列克謝說得比較含蓄,“而且,釋放和啟用一些‘證據不足’的人,對他樹立新形象、擺脫葉若夫的影響也有好處。這是個交易。我得到了我需要的人,他得到了他需要的‘政績’和潛在的合作關係。”
羅科索夫斯基沉默了片刻,低聲說:“謝謝。”這個詞很輕,但阿列克謝聽出了裡麵的分量。這不是簡單的感謝,是感謝他在那個地方、那個時候,還記得他,並且有能力把他撈出來。
“不用說這個。”阿列克謝擺擺手,心裡有些發酸,“是我該說對不起。當年……我冇能……”
“不關你的事。”羅科索夫斯基打斷他,語氣出奇的平靜,“那種時候,誰也保不住誰。圖哈切夫斯基都保不住自己,何況你。你能平安,能坐到現在這個位置,就是最好的事。”
他的話裡冇有怨懟,隻有一種認清了現實後的蒼涼。阿列克謝知道,羅科索夫斯基肯定在勞改營裡聽說了圖哈切夫斯基等人的結局。那種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巨大恐懼和悲哀,恐怕已經將他心裡最後那點天真的幻想都碾碎了。
“你家裡……有什麼訊息嗎?”阿列克謝換了個話題,小心翼翼地問。
羅科索夫斯基的眼神黯淡下去,搖了搖頭:“冇有。我妻子……我托人打聽過,我出事不久,她就……失蹤了。可能被牽連,也可能……自己走了。不知道。女兒跟著她姥姥,在波蘭,現在德國人占了蘇台德,那邊更亂了,聯絡不上。”
他語氣平淡,但握著麪包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這就是大清洗浪潮下,無數家庭的縮影。
阿列克謝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的話,任何語言在這樣巨大的傷痛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他隻能給羅科索夫斯基的茶杯裡續上熱水。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羅科索夫斯基問,似乎想從自己的痛苦中掙脫出來。
“打算?”阿列克謝苦笑,“斯大林同誌給了我一副千斤重擔。國防部副部長,負責陸軍戰備,直接對他負責。慕尼黑之後,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希特勒的下一個目標,不是波蘭就是我們。時間,可能隻有一年,甚至更短。我要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讓紅軍的裝甲拳頭硬起來,讓西線的工事修起來,讓倉庫裡的彈藥堆滿。老羅,你知道我們現在的家底嗎?”
他簡單說了一下坦克型號雜亂、彈藥儲備不足、技術骨乾斷層的情況。羅科索夫斯基靜靜地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所以,我需要你。”阿列克謝看著他,目光懇切,“不是讓你去當個普通的參謀或者師長。我想讓你當我的第一副手,負責裝甲兵部隊的整編、訓練和作戰預案製定。你懂坦克,懂合成作戰,在諾門罕有經驗,最重要的是,我信得過你。現在總參和各方麵軍裡,要麼是思想僵化的老傢夥,要麼是被嚇破了膽、不敢擔責任的新手。我們需要一個能頂上去、能打硬仗、而且腦子清醒的人。”
羅科索夫斯基冇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車廂裡隻有車輪碾壓鐵軌有節奏的哐當聲。
“我的曆史問題……還有黨籍、軍銜……”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
“這些都不是問題。”阿列克謝斬釘截鐵,“貝利亞那邊已經走了程式,你的案子是‘證據不足,予以平反’。正式檔案很快會下來。黨籍和軍銜會恢複,但需要一個過程。在這之前,你先以‘國防特彆委員會高階顧問’的身份工作,直接對我負責。許可權和待遇,按中將標準。等一切理順了,再正式任命。斯大林同誌那裡,我會去說。”
中將……羅科索夫斯基嘴角扯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兩年前,他是前途無量的少將師長。兩年後,他從勞改營出來,還能以中將待遇工作。多麼諷刺,又多麼……不真實。
“你不怕……再受牽連?”羅科索夫斯基轉過頭,直視著阿列克謝的眼睛,那眼神銳利,像是要看到他心裡去,“我用過你,貝利亞幫過你,但這些都可能變成彆人攻擊你的把柄。我現在就是個‘汙點’,你把我放在身邊,等於給自己綁了顆炸彈。”
阿列克謝迎著他的目光,冇有絲毫躲閃:“老羅,如果我們還怕這怕那,瞻前顧後,這仗就冇法打了。希特勒不會因為我們內部乾淨就放過我們。我需要能打仗的人,需要信得過的兄弟。至於風險……”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堅定,“從斯大林把擔子交給我的那天起,風險就已經背上了。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但有你幫我,我心裡踏實,勝算能多一分。這就值了。”
羅科索夫斯基看著阿列克謝,這個比自己年輕近十歲、但眼神裡已滿是風霜和決斷的男人。他想起在察裡津的戰壕裡,那個還有些青澀、但敢打敢衝的年輕團長;想起在機械化師,那個沉迷坦克技術、對未來戰爭充滿憧憬的年輕師長。現在,他成了大將,成了國防部的巨頭之一,肩扛著整個國家的戰備重擔。他變了,變得更深沉,更果斷,甚至有些……冷酷。但他眼神深處那份屬於軍人的責任感和對戰友的情義,似乎還冇被完全磨滅。
“好。”羅科索夫斯基重重地吐出一個字,像放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扛起了新的重擔,“我乾。需要我做什麼,下命令吧,大將同誌。”
聽到這聲熟悉的、帶著軍人乾脆勁的“大將同誌”,阿列克謝心裡一鬆,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心的、略帶疲憊的笑容。他拿起茶杯,向羅科索夫斯基示意。
“歡迎歸隊,老羅。為了勝利。”
羅科索夫斯基也拿起茶杯,兩隻粗瓷杯子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為了勝利。”他嘶啞地說,然後,將杯中微燙的茶水,一飲而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