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辦公室的燈光，在深夜的克裡姆林宮裡，總是亮到最晚。但一九三八年三月十三日這個夜晚，這燈光顯得格外沉重，彷彿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線和聲音。
阿列克謝·伊萬諾夫跟在伏羅希洛夫身後，走進這間他來過多次、但每次都覺得氣壓很低的房間。空氣裡有熟悉的菸鬥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老舊書籍和上光劑混合的氣味。斯大林坐在他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後麵，冇有穿外套，隻穿著那件灰色的軍便服，袖子挽到小臂。他正在看一份檔案，聽到他們進來，隻是抬了抬眼皮，示意他們坐。
波斯克列貝舍夫悄無聲息地退出去，關上門。房間裡隻剩下他們三人。
伏羅希洛夫先開口，簡要彙報了下午國防人民委員部會議的情況，以及阿列克謝提出的問題和建議。他說得很客觀，冇有添油加醋，但阿列克謝注意到，他略去了關於“暫停非必要清洗”那一條。
斯大林靜靜地聽著，手指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等伏羅希洛夫說完，他才放下手裡的檔案，目光轉向阿列克謝。
“你的報告，我看了。”斯大林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他拿起桌上那份阿列克謝下午緊急趕工、晚上由伏羅希洛夫轉交的厚厚報告，掂了掂，“資料很詳細。問題也很尖銳。你說，我們的彈藥儲備，隻夠打一個月的仗？”
“是的，斯大林同誌。這是按照西部軍區高強度防禦作戰的消耗模型計算的。如果戰爭規模擴大，或者我軍轉入進攻，消耗會更快，缺口會更大。”阿列克謝挺直腰板，儘量讓聲音平穩。
“模型？”斯大林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你相信這些紙上的計算？”
“斯大林同誌，模型是基於過去戰爭的經驗和資料。可能不精確，但方向是明確的。我們現在的儲備，確實無法支撐一場與德國這樣的強敵進行的長期、高強度戰爭。奧地利事件表明，希特勒的野心不會停止，戰爭的風險在急劇增加。我們必須做好準備，而且是立刻、儘最大的努力做好準備。”
斯大林盯著他，那雙黃褐色的眼睛在檯燈的光暈下，顯得深不可測。“你的建議，要我把整個國家的工業，轉入戰時軌道？二十四小時生產？你知道這要花多少錢？要調動多少資源？工人要不要休息？農民要不要種地？其他建設要不要搞？”
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打過來。阿列克謝知道，這是斯大林在測試他的決心，也是在掂量他建議的分量。
“斯大林同誌，我知道這需要巨大的投入和犧牲。但是，如果戰爭爆發，而我們冇有做好準備，那代價將是無法估量的——是國家滅亡，是蘇維埃政權被摧毀，是千百萬同誌和人民的生命。到那時，錢、資源、建設，都將失去意義。”阿列克謝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他自己都冇想到的激烈，“我們不能等到德國人的坦克開過邊境，纔開始想子彈在哪裡！奧地利就是教訓，英法靠不住，我們隻能靠自己！”
他說完，房間裡陷入一片死寂。伏羅希洛夫有些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體。斯大林臉上的肌肉似乎抽動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複了平靜。他拿起菸鬥，慢慢地裝填菸絲，劃著火柴。青煙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靠自己……”斯大林喃喃重複，吸了一口煙，“你說得對，伊萬諾夫同誌。任何時候，我們隻能靠自己。英法是資本家，他們巴不得德國和我們打起來，兩敗俱傷。希特勒也不是傻子，他知道這一點。所以，他敢動手。”
他停頓了一下，煙霧後的目光變得銳利：“但是，你的建議裡，有一點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替那些‘技術專家’、‘舊軍官’說話？為什麼說要‘穩定隊伍’？圖哈切夫斯基的教訓，還不夠深刻嗎？這些人，思想複雜，曆史不清白，關鍵時刻，能靠得住嗎？”
終於問到最核心、最危險的問題了。阿列克謝感到後背的肌肉瞬間繃緊。他知道，這個問題回答不好，前麵所有的話都可能作廢，甚至可能引火燒身。
“斯大林同誌，圖哈切夫斯基是叛徒，他罪有應得。”阿列克謝先定下基調，然後話鋒一轉，“但是，我們不能因為出了一個圖哈切夫斯基，就懷疑所有懂技術、有經驗的人。軍隊要現代化，要打仗，需要這些人。他們在各自的崗位上工作多年，熟悉情況，有專業技能。如果因為不信任，就把他們都換掉，部隊的戰鬥力會瞬間垮掉。就像一台精密的機器，你把老師傅都趕走了，讓新手來開，機器馬上就會出問題，甚至散架。”
他看了一眼斯大林，對方冇有打斷的意思，於是繼續說：“我不是說不要政治審查。審查必須要有，而且要加強。但審查的目的是分清敵我，是把真正有問題的人清除出去，同時保護和用好那些雖然有缺點、但本質忠誠、願意為祖國服務的人。現在，我們需要的是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集中所有能集中的智慧，來應對迫在眉睫的威脅。在這個前提下，一些非原則性的曆史問題，可以暫時擱置，以觀後效。畢竟，戰爭不會等我們把所有人都審查清楚了再爆發。”
又是一陣沉默。斯大林隻是抽著煙，看著裊裊上升的青煙，彷彿在思考，又彷彿隻是在出神。伏羅希洛夫緊張地看著斯大林，又看看阿列克謝。
過了很久，斯大林才把菸鬥從嘴邊拿開，在菸灰缸邊緣輕輕磕了磕。“你說，戰爭迫在眉睫。你覺得，希特勒什麼時候會動手？”
“不會很久。”阿列克謝毫不猶豫，“奧地利之後，必然是捷克斯洛伐克。希特勒會用蘇台德問題做文章，英法很可能會妥協。一旦德國吞併蘇台德，甚至整個捷克，它的軍事和經濟實力會再次暴增。接下來，就是波蘭。解決波蘭之後，希特勒的目光，就會毫無遮擋地看向我們。我判斷，最遲兩年，甚至可能就在明年，1939年，戰爭就會爆發。不是小衝突，是全麵戰爭。”
“1939年……”斯大林低聲重複，眼神變得幽深。他再次看向阿列克謝，目光裡少了些審視，多了些彆的、更複雜的東西。“你很悲觀，伊萬諾夫同誌。但也許，你是對的。盲目樂觀，會害死我們。”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蘇聯地圖前，背對著他們。辦公室裡隻有他低沉的、帶著格魯吉亞口音的聲音在迴盪。
“靠我們自己是冇錯。但準備戰爭，光有決心不夠，要有鋼鐵，有石油，有糧食，還要有……時間。我們需要時間，伊萬諾夫同誌。需要時間來建工廠，造坦克，訓練部隊，也需要時間……來搞清楚，誰是我們真正的朋友，誰是我們必須警惕的敵人，哪怕他穿著我們的軍裝。”
他轉過身，看著阿列克謝：“你的報告，我原則上同意。軍工生產要加速，彈藥儲備要大幅增加，新型裝備要加快列裝。但是，具體怎麼做，做到什麼程度，需要周密的計劃，需要強有力的執行，也需要……平衡各方麵的關係。不能亂，一亂，敵人還冇來，我們自己就先垮了。”
阿列克謝的心跳加快了。斯大林這是……同意了？
“伏羅希洛夫同誌。”斯大林看向國防人民委員。
“在，斯大林同誌。”
“從今天起，成立‘國防特彆委員會’，我來當主席。你，葉戈羅夫，還有……”他的目光落在阿列克謝身上，“伊萬諾夫同誌，擔任副主席。伊萬諾夫同誌同時兼任國防部副部長，全權負責陸軍的裝備建設、戰備訓練和動員工作。特彆是你報告裡提到的那些事——坦克、火炮、彈藥的生產和儲備，坦克軍的組建和訓練，由你主抓。直接對我負責。”
阿列克謝愣住了。國防部副部長？全權負責陸軍戰備？直接對斯大林負責？這權力……太大了。大得讓他感到眩暈，也感到恐懼。
伏羅希洛夫也吃了一驚，但很快反應過來：“是，斯大林同誌！伊萬諾夫同誌有能力，有想法，一定能勝任！”
斯大林走回辦公桌後，坐下，重新拿起菸鬥。“能力要有，忠誠更要有。伊萬諾夫同誌，我把這麼重的擔子交給你，是相信你能把事情辦好。但你要記住，你的一切權力，來自於黨，來自於我。你要用得好，也要用得穩。出了成績，是黨的功勞。出了問題……”他停頓了一下，冇有說下去，但那雙眼睛裡的寒意，說明瞭一切。
“是！斯大林同誌！我向您保證，一定竭儘全力，絕不辜負您的信任！”阿列克謝站起來，立正，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
“好了，去吧。具體任命檔案明天會下達。你們抓緊時間，拿出詳細方案。時間不等人。”斯大林揮揮手，重新低下頭看檔案，結束了談話。
走出斯大林辦公室，已經是淩晨兩點。克裡姆林宮的走廊空曠而寂靜，隻有他們兩人的腳步聲在迴盪。伏羅希洛夫拍了拍阿列克謝的肩膀，語氣複雜：“老夥計，擔子不輕啊。好好乾，但也……小心點。”
“我明白，謝謝您，伏羅希洛夫同誌。”阿列克謝點頭。他明白伏羅希洛夫的意思。權力越大，風險越高。尤其是直接對斯大林負責，意味著他的一舉一動，都將被放在最高倍數的顯微鏡下觀察。
走出大樓，深夜的寒氣撲麵而來。阿列克謝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抬起頭。夜空如墨，繁星點點，克裡姆林宮的紅星在頭頂散發出威嚴而冰冷的光。
新的職位，巨大的權力，還有隨之而來的、難以想象的壓力和危險。
戰爭陰影下的升遷，每一步，都可能是懸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