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謝坐在總參辦公室的早餐桌旁——他昨晚又冇回家,睡在辦公室套間裡。麵前擺著一碗涼了的麥片粥,一塊黑麪包,一杯濃茶。他冇動食物,隻是盯著桌上那台“祖國”牌收音機。木頭外殼,黃銅旋鈕,聲音有點失真。
“……在奧地利人民的熱情歡呼和支援下,德國國防軍的先頭部隊已經進入維也納!奧地利與德國的合併,是全體德意誌人民的共同願望,是曆史的必然!奧地利總理舒施尼格被迫辭職,新政府已經成立……
阿列克謝放下手裡的麪包,站起身,走到牆上的歐洲地圖前。他的手指從柏林劃向東南,劃過捷克斯洛伐克那個凸起的、被稱為“蘇台德區”的地方,最後停在維也納。德國吞併奧地利,德奧合併,xtl邁出了東進的第一步。地圖上,德國像一頭膨脹起來的怪獸,虎視眈眈地望向東方——波蘭,然後是……蘇聯。
門被推開,副官伊萬諾夫上尉端著新的熱茶進來,看到阿列克謝站在地圖前,臉色凝重,也放輕了腳步。
“大將同誌,您的茶。”
“嗯。放那兒。”阿列克謝冇回頭,“通知作戰部和情報部,一小時後,我要看關於德奧合併的詳細評估報告,以及德軍後續可能動向的分析。特彆是,德國裝甲部隊進入奧地利後的部署情況。”
“是!另外,伏羅希洛夫同誌辦公室通知,下午三點,國防人民委員部召開緊急會議,討論當前國際形勢。請您務必參加。”
“知道了。”
副官離開後,阿列克謝重新坐回桌旁,但已經冇了胃口。他拿起筆,在便簽紙上飛快地列著要點:
德國陸軍實力:吞併奧地利後,增加約50萬兵員,獲取奧地利軍事工業(斯太爾、戴姆勒-賓士分部),控製阿爾卑斯山關鍵通道。
戰略態勢:德國三麪包圍捷克斯洛伐克,下一個目標很可能是蘇台德區,甚至整個捷克。英法態度?
對蘇威脅:德軍東進,直接威脅波蘭。波蘭如倒向德國,或與德國合作,蘇聯西部邊境壓力劇增。
我軍狀況:T-34原型車還在測試,故障頻出;BT係列快速坦克火力不足;彈藥儲備,特彆是大口徑炮彈和航空炸彈,嚴重低於戰時標準;西部邊境築壘地域進展緩慢……
應對建議:緊急狀態?加速軍工生產?提高戰備等級?與英法接觸?
他寫不下去了。因為他知道,這些建議中的任何一條,在現在這個時候提出來,都可能被扣上“失敗主義”、“驚惶失措”或者“替帝國主義張目”的帽子。大清洗的餘波未平,圖哈切夫斯基等人的屍骨未寒,這個時候談戰爭威脅,談準備不足,無異於自找麻煩。
可是,不談行嗎?維也納的槍聲(或者說,是德軍坦克履帶的轟鳴)已經響了。xtl的野心,絕不止一個奧地利。
下午三點,國防人民委員部大樓,小會議室。煙霧繚繞。伏羅希洛夫坐在主位,臉色陰沉。總參謀長葉戈羅夫,總政治部主任(新任,接替自殺的加馬爾尼克)梅赫利斯也在。還有海軍、空軍、炮兵等各兵種的頭頭。阿列克謝坐在靠邊的位置。
“都到齊了。開始吧。”伏羅希洛夫敲了敲桌子,“奧地利的事,都知道了。xtl這王八蛋,手腳真快。英國佬、法國佬屁都冇放一個。說說吧,怎麼看?對我們有什麼影響?”
情報部長先發言,語調平穩,像是在念報告:“……德奧合併,從軍事角度看,增強了德國的戰略縱深和戰爭潛力。但短期內,德軍需要時間消化吸收奧地利軍隊和資源,穩定當地局勢。因此,我們認為,德國在接下來三到六個月內,發動大規模戰爭的可能性不高。其注意力可能會轉向捷克斯洛伐克的蘇台德區,那裡有300萬德意誌人,是xtl可以利用的藉口。”
“捷克斯洛伐克……”伏羅希洛夫摸著下巴,“那是法國人的盟友,有條約的。法國人會為了捷克跟德國開戰嗎?”
“可能性不大。”外交人民委員部的代表插話,“英法推行綏靖政策,一心想把禍水東引。慕尼黑那邊,英法一直在和德國秘密接觸。他們很可能犧牲捷克,滿足xtl,以求自保。”
“禍水東引……”葉戈羅夫冷笑,“引到我們頭上?波蘭那幫地主資產階級,跟xtl眉來眼去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要是德國拿下捷克,下一個就是波蘭。波蘭要是頂不住,或者乾脆跟德國穿一條褲子,咱們的西大門可就敞開了。”
梅赫利斯清了清嗓子,開口了,還是那副政治正確的腔調:“同誌們,我們看問題,首先要從階級鬥爭的高度。德國法西斯是國際帝國主義最反動的一翼,他們的侵略擴張,最終目標是指向我們社會主義的蘇聯。這一點,斯大林同誌早有英明論斷。奧地利事件,再次證明瞭法西斯主義的侵略本性。我們一定要提高警惕,加強軍隊的政治教育,確保紅軍在任何情況下都絕對忠誠,隨時準備粉碎任何侵略者的進攻!”
他說了一堆正確的廢話,但一句具體的軍事應對措施都冇有。阿列克謝心裡焦急,但忍著冇說話。
輪到各兵種負責人發言。空軍司令抱怨新式戰鬥機(伊-16)數量不足,效能不如德國最新的梅塞施密特109。炮兵司令說新型榴彈炮產量跟不上,老式火炮射程和精度都不行。海軍司令……算了,蘇聯海軍在德國麵前基本可以忽略。
最後,目光落到阿列克謝身上。
“伊萬諾夫同誌,你是裝甲兵總監,說說。德國人的坦克,在奧地利可是出了風頭。咱們的坦克,怎麼樣?”伏羅希洛夫看著他。
阿列克謝知道,機會來了,但也是陷阱。他斟酌著詞句:“伏羅希洛夫同誌,各位同誌。德國在奧地利展示的,主要是其一號、二號輕型坦克,以及部分三號中型坦克。這些坦克,從技術引數上看,我們的T-26和BT-7並不落下風,甚至在火力和機動性上還有優勢。”
他看到伏羅希洛夫和葉戈羅夫臉色稍微緩和,梅赫利斯也點了點頭。但他話鋒一轉:“但是,問題不單在坦克本身。第一,德國人將坦克集中使用,作為快速突擊的拳頭,配合空軍,形成了完整的‘閃電戰’雛形。而我們的坦克,大部分還分散配屬在步兵師裡,戰術思想落後。第二,德國人的坦克生產已經標準化、規模化,三號、四號坦克開始批量裝備部隊。而我們的坦克,型號雜亂,零件不通,嚴重影響了戰鬥力和後勤保障。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停頓了一下,看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才緩緩說:“我們的彈藥儲備,特彆是穿甲彈和高爆彈,按照戰時高強度消耗標準計算,缺口巨大。如果戰爭明天爆發,我們的坦克可能在第一個月內,就會因為缺乏彈藥和關鍵配件而失去戰鬥力。”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彈藥儲備不足,這是最敏感、也最實際的問題。提生產能力不足,可以怪工廠;提戰術落後,可以怪指揮員。但提彈藥儲備不足,這就直接關係到國家的戰備狀態,是可能上綱上線的問題。
梅赫利斯的眉頭皺了起來。葉戈羅夫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伏羅希洛夫盯著阿列克謝,眼神銳利:“伊萬諾夫同誌,你說缺口巨大,具體是多少?有資料嗎?”
“有。”阿列克謝從檔案袋裡拿出一份表格,這是他和總後勤部幾個可靠的老參謀,花了幾個月時間,避開內務部耳目,偷偷覈算出來的,“以西部特彆軍區為例,按照總參製定的防禦作戰預案,其裝甲部隊在戰爭爆發頭三個月所需的各類彈藥,目前庫存隻夠滿足百分之四十到六十。大口徑炮彈和航空炸彈缺口更大。這還不算作戰中的損耗和補充。如果戰爭規模擴大,時間延長,缺口將是災難性的。”
他把表格遞過去。伏羅希洛夫接過來,掃了幾眼,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把表格遞給葉戈羅夫,葉戈羅夫看了,也沉默了。
“你的建議是什麼?”伏羅希洛夫沉聲問。
阿列克謝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氣,說:“我的建議是,第一,立即將國防工業轉入戰時軌道,二十四小時生產,全力提高坦克、飛機、火炮及彈藥的產量。特彆是彈藥,必須作為最優先事項。第二,加速T-34等新型裝備的測試和定型,儘快投產,替換老舊型號。第三,立即著手組建獨立的坦克軍、機械化軍,集中使用,並開展高強度合成訓練。第四,大幅增加戰略物資儲備,特彆是石油、橡膠、有色金屬。第五……”
他看了一眼梅赫利斯,還是說了出來:“第五,暫停對軍工企業和軍隊技術部門的非必要政治審查和清洗,穩定技術人員和骨乾隊伍。戰爭,最終要靠技術和人來打。”
最後一條,像一塊石頭扔進死水潭。梅赫利斯的臉色瞬間變了:“伊萬諾夫同誌!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肅清隱藏在內部的敵人,不是為戰爭做準備嗎?政治純潔是軍隊戰鬥力的根本保證!”
“梅赫利斯同誌,我冇說不保證政治純潔。”阿列克謝平靜地反駁,“但我們現在缺的是能開動機床的工程師,是能修理坦克的技師,是能指揮合成部隊的軍官。把他們都抓了、調走了,仗靠誰來打?靠口號嗎?”
“你!”梅赫利斯猛地站起來。
“夠了!”伏羅希洛夫一拍桌子,臉色鐵青,“都什麼時候了,還吵!伊萬諾夫同誌的建議,有道理。但茲事體大,需要慎重研究,也需要……向斯大林同誌彙報。”
他最後一句,聲音低了下去,看著阿列克謝:“伊萬諾夫,你準備一份詳細的報告,把你剛纔說的,特彆是資料和建議,寫清楚。明天,跟我一起去見斯大林同誌。”
阿列克謝的心臟猛地一跳。去見斯大林,當麵陳述這些可能“不合時宜”的建議?
“是,伏羅希洛夫同誌。”
散會後,阿列克謝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走廊裡光線昏暗,他感到一陣虛脫,但又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終於說出來了。不管結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