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銜儀式在一週後的克裡姆林宮布希大廳舉行。這裡曾是沙皇接見使臣和舉行盛大舞會的地方，高大的穹頂，華麗的水晶吊燈，牆壁上精美的壁畫，無不彰顯著帝國的餘暉與新政權的雄心。隻是壁畫上那些聖徒和天使，早已被紅色的旗幟和革命領袖的畫像所取代。
大廳裡將星閃耀，出席的都是紅軍高階將領、政府要員、政治局委員。空氣中瀰漫著高階菸草、將官呢料和打蠟地板混合的味道，還有那種隻有最高權力場合纔有的、無聲的肅穆與張力。
阿列克謝穿著嶄新的、為他量身定做的大將禮服，深灰色呢料，猩紅色的領章和褲線，金色的肩章上綴著巨大的蘇聯國徽和交叉的元帥權杖標誌（大將銜標）。禮服很合身，但也很重，不僅僅是物理上的重量。
他站在即將授銜的將軍佇列中，身邊是另外幾位同樣獲得晉升的同僚，有管後勤的，有管訓練的，還有兩個軍區司令。大家互相點頭致意，笑容標準，但眼神裡都藏著謹慎。能在這個時間點、經過那樣一場風暴後獲得晉升，每個人背後都有故事，也都有壓力。
他的目光掃過台下。伏羅希洛夫、葉戈羅夫、布瓊尼等軍方巨頭坐在第一排。梅赫利斯也來了，坐在稍靠後的位置，正和旁邊一個內務部的將軍低聲交談。雅戈達冇有出現，但阿列克謝知道，他一定在某個地方關注著這裡。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主席台正中央那個空著的、鋪著紅色天鵝絨的高背椅上。那是斯大林的位置。
九點整，側門開啟，斯大林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了出來。他穿著那身樸素的元帥常服，步伐平穩，表情嚴肅。全場立刻起立，掌聲雷動。斯大林走到主席台中央，微微抬手示意，掌聲才漸漸平息。
授銜儀式由伏羅希洛夫主持。他宣讀了國防人民委員部的命令，簡要介紹了每位晉升者的功績。輪到阿列克謝時，他的介紹詞是：“……阿列克謝·伊萬諾夫同誌，在國內戰爭和保衛蘇維埃祖國的戰鬥中表現出勇敢和指揮才能，在紅軍機械化、現代化建設中做出突出貢獻，特彆是在諾門罕地區指揮機械化軍給予日本軍國主義侵略者以堅決反擊……經蘇聯最高蘇維埃主席團批準，晉升為陸軍大將，任命為紅軍裝甲兵總監……”
掌聲再次響起。阿列克謝邁著標準的正步，走到主席台前，向斯大林和伏羅希洛夫敬禮。
斯大林從侍從官托著的錦盤中，拿起那副嶄新的大將肩章。他走到阿列克謝麵前，兩人距離很近。阿列克謝能聞到斯大林身上淡淡的菸鬥味，能看清他臉上深刻的皺紋和那雙黃褐色眼睛裡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深不可測的東西。
“伊萬諾夫同誌，”斯大林的聲音不高，但通過麥克風傳遍寂靜的大廳，“這副肩章，是黨和人民對你的信任，也是交給你的重任。我們正在建設強大的社會主義祖國，我們需要強大的、現代化的紅軍。裝甲兵，是這支軍隊的鋼鐵拳頭。你要用你的全部知識和經驗，把這個拳頭鍛造得更硬，出擊更快，打得更準。”
“是！斯大林同誌！我保證竭儘全力，絕不辜負您的信任和祖國的重托！”阿列克謝朗聲回答，聲音在大廳裡迴盪。
斯大林親手為他換上新的肩章。動作很穩，指尖碰觸到阿列克謝的肩膀時，帶著輕微的、金屬的涼意。然後，斯大林伸出手。
阿列克謝握住那隻手。有力，乾燥，握住的時間比禮節性的稍長了一兩秒。斯大林看著他的眼睛，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說：“記住你說過的話。用戰績回答。”
“是。”阿列克謝感到那隻手鬆開，他再次敬禮，轉身，麵向台下。閃光燈亮成一片，掌聲如潮水般湧來。
他站在那裡，胸前的勳章反射著水晶吊燈的光芒，新的肩章沉甸甸地壓在肩上。榮耀，巔峰，無數軍人夢寐以求的時刻。
可他卻感到一種奇異的疏離。好像在看一場關於彆人的盛大演出，而自己隻是個穿著戲服的演員。台下那些鼓掌的臉，有多少是真誠的祝賀？有多少是嫉妒的審視？有多少是等著看他這個“火箭式晉升”的年輕人，什麼時候會摔下來？
儀式結束後，是簡短的酒會。香檳，魚子醬，精緻的點心。將軍和政要們三三兩兩地交談，祝賀，交換著各種資訊。阿列克謝被圍在中間，接受著一**的祝賀。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說著得體的感謝話，與伏羅希洛夫、葉戈羅夫等人碰杯。
布瓊尼端著酒杯走過來，這位老騎兵元帥拍著他的肩膀，嗓門很大：“好小子！三十七歲的大將！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在哥薩克村裡追姑娘呢！哈哈！不過我說，坦克那鐵疙瘩，跑得再快，也冇有戰馬有靈性！哪天咱們比比，看是你的坦克衝得快，還是我的騎兵追得上！”
周圍的人都笑了。阿列克謝也笑：“老元帥，戰馬是勇士的夥伴，坦克是鋼鐵的戰馬。各有各的用場。將來打仗，還得靠騎兵和坦克配合。”
“這話中聽！”布瓊尼滿意地喝了口酒，壓低聲音，“到了總參，多想著點老部隊。我那還有幾個騎兵師想摩托化，缺卡車，缺訓練，你得多幫忙！”
“一定，老元帥放心。”阿列克謝答應著。他知道，從今天起，這類“幫忙”的請求會越來越多。他不再隻是一個軍長，而是掌管全軍裝甲兵建設的“總監”，手裡握著資源分配的權力。
梅赫利斯也湊過來敬酒，笑容滿麵：“伊萬諾夫大將，衷心祝賀！您是我們全軍學習的榜樣，從普通一兵成長為大將，這證明瞭在斯大林同誌的領導下，每一個忠誠、有才能的同誌都有無限廣闊的前途！祝您在新的崗位上取得更大成就！”
“謝謝梅赫利斯同誌。機械化軍的工作，以後還要你多支援。”阿列克謝和他碰杯，香檳酒液在金黃色的燈光下晃動。
“當然，當然！都是為了黨的事業！”梅赫利斯一飲而儘。
酒會進行到一半，波斯克列貝舍夫悄無聲息地走到阿列克謝身邊，低聲說：“斯大林同誌讓你過去一下，在旁邊的休息室。”
阿列克謝放下酒杯，跟著他離開喧鬨的大廳，走進一間安靜的小休息室。斯大林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正在看一份檔案。看到他進來，指了指對麵的沙發。
“坐。感覺怎麼樣？”斯大林冇抬頭，繼續看著檔案。
“很激動，也很惶恐，斯大林同誌。怕自己擔不起這麼重的責任。”阿列克謝坐下，實話實說。
“惶恐是好事，說明你知道分量。”斯大林放下檔案，抬起頭，“你的報告，我看了。”
阿列克謝心裡一緊。那份關於裝甲兵建設問題的長篇報告，他昨天才遞交上去。
“問題找得很準，建議也具體。尤其是精簡型號、集中編成這兩條，是關鍵。”斯大林點了支菸，“但是，伊萬諾夫同誌，你想過冇有，你的這些建議，會觸動多少人的利益？那些生產老式坦克的工廠廠長，那些習慣了舊編製的軍區司令，還有總參裡那些思想僵化的老傢夥，他們會怎麼想？”
阿列克謝沉默。他當然想過，所以纔在報告裡寫得那麼詳細，用資料說話，就是希望減少阻力。
“改革會有阻力，這很正常。但正因為有阻力，才需要堅定的決心和正確的方法。”斯大林看著他，目光銳利，“我給你權力，不是讓你去和所有人吵架的。你要學會團結大多數人，爭取支援者，孤立反對者。對於工廠，要給他們新訂單，新圖紙，讓他們有活乾，有錢賺，他們纔會支援你換型號。對於部隊，要用演習，用實戰化的訓練，讓他們看到新編製、新戰術的好處。對於總參的老同誌，要尊重，要聽取意見，但原則問題不能讓步。明白嗎？”
“明白。謝謝斯大林同誌的指點。”阿列克謝由衷地說。斯大林這番話，是真正在教他如何在高層做事。
“另外，關於德國。”斯大林話鋒一轉，“卡納裡斯那條線，暫時不要主動聯絡。但你要通過其他渠道，密切關注德國裝甲兵的發展。我們需要知道，古德裡安到底在搞什麼名堂。西班牙是個視窗，要多收集那裡的情報。我們需要知己知彼。”
“是。我已經安排情報部門重點收集相關情報，並準備派觀察組去西班牙。”
“嗯。還有遠東。布柳赫爾那邊壓力很大。你要優先保障遠東方向裝甲部隊的裝備更新和人員補充。日本人是真敢動手的，我們要做好準備。”
“我已經在擬定優先保障名單，遠東軍區和西部特彆軍區排在最前麵。”
斯大林點點頭，似乎滿意他的反應速度。“好了，回去吧。酒會還冇結束，你是主角，不能離開太久。”
阿列克謝起身敬禮，準備離開。
“伊萬諾夫同誌。”斯大林叫住他，聲音緩和了些，“記住，你現在是陸軍大將，是裝甲兵總監。你的一言一行，不再隻代表你自己。要穩重，要顧全大局。但該堅持的，也要堅持。我支援你。”
最後四個字，說得平平淡淡，但落在阿列克謝耳中，卻重如千鈞。
“是！斯大林同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