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年7月,莫斯科郊外的庫賓卡訓練場,空氣在暑熱中顫抖。十二輛雷諾FT-17坦克排列在塵土飛揚的操場上,鋼鐵車身在陽光下反射刺眼的光。這是紅軍第一支成建製的坦克部隊,今天將迎來最重要的考驗——“秋季風暴”實兵演習。
阿列克謝·伊萬諾夫站在指揮車旁,最後一次檢查地圖。他穿著沾滿油汙的工裝,而不是筆挺的軍服,手裡拿的不是手槍而是扳手。過去兩個月,他和學員們同吃同住,親自駕駛每輛坦克,排除每個故障。現在,這支百人部隊就像他的孩子。
“報告團長,所有車輛檢查完畢,彈藥裝填,油料加滿。”坦克連連長羅科索夫斯基跑過來敬禮。這個二十七歲的波蘭裔軍官是阿列克謝最得力的助手,聰明、冷靜,對機械有天賦。
“人員狀態?”
“有些緊張,但士氣高昂。他們知道今天誰來看演習。”
阿列克謝望向觀禮台方向。那裡已經搭起了遮陽棚,衛兵在周圍警戒。今天來觀摩的不隻是總參謀部的軍官,還有革命軍事委員會的重量級人物:托洛茨基、圖哈切夫斯基、布瓊尼,伏羅希洛夫作為斯大林代表出席。紅軍的未來,某種程度上取決於今天這十二輛鋼鐵怪獸的表現。
上午九點,觀摩團抵達。托洛茨基走在最前麵,穿著熨燙筆挺的軍裝,夾鼻眼鏡在陽光下閃光。圖哈切夫斯基跟在他身邊,低聲介紹著什麼。布瓊尼穿著哥薩克式軍裝,挎著馬刀,表情不以為然。伏羅希洛夫走在最後,神情嚴肅。
阿列克謝跑步上前敬禮:“革命軍事委員會主席同誌,各位首長,坦克第一團準備完畢,請指示!”
托洛茨基還禮,目光掃過排列的坦克:“伊萬諾夫同誌,聽說你這兩個月吃住都在這裡。辛苦了。今天讓我們看看,這些鐵傢夥到底值不值得我們的投資。”
“不會讓您失望,主席同誌。”
演習設定很簡單:一個坦克連(十二輛坦克)加強一個步兵連,進攻模擬“白軍”的堅固陣地。陣地有鐵絲網、塹壕、機槍巢、反坦克壕。防守方是一個步兵營,有反坦克槍和預設火力點。
阿列克謝的作戰方案很大膽:不采用常規的步坦協同——坦克在前,步兵在後——而是將坦克分成四個小組,每組三輛,從四個方向同時突擊,打亂防禦體係,步兵隨後跟進擴大突破口。
“太冒險了。”演習前夜,圖哈切夫斯基審查方案時說,“坦克分散,容易被各個擊破。而且步兵跟不上坦克速度。”
“所以需要精確的時間控製和無線電通訊。”阿列克謝指著地圖,“每個坦克小組有明確目標:一組破壞鐵絲網,二組壓製機槍巢,三組越過反坦克壕,四組直搗指揮部。隻要一處突破,整個防禦體係就崩潰。步兵不是跟在坦克後麵,是在坦克開啟缺口後立即湧入,這需要嚴格的訓練和信任。”
圖哈切夫斯基思考後同意了:“好,試試。但記住,今天不隻是軍事演習,更是政治表演。托洛茨基同誌需要這場勝利,來推動他的機械化改革。”
上午十點,演習開始。三發紅色訊號彈升空。
坦克引擎轟鳴,黑煙噴湧。十二輛坦克分成四組,像鋼鐵野獸般撲向陣地。阿列克謝在指揮車裡,通過無線電(從德國秘密進口的六台電台之一)指揮。
“一組,左翼鐵絲網,開火!”
三輛坦克的37毫米炮噴出火焰,炮彈在鐵絲網上炸開缺口。
“二組,正前方機槍巢,壓製射擊!”
機槍彈打在坦克裝甲上叮噹作響,但坦克繼續前進,用機槍和炮彈還擊。
“三組,注意反坦克壕,用攜帶的柴捆填充!”
這是阿列克謝發明的土辦法:每輛坦克攜帶捆紮好的木柴,遇到壕溝時推入填平。雖然簡陋,但有效。
觀禮台上,托洛茨基舉起望遠鏡,表情專注。圖哈切夫斯基在旁邊解說。布瓊尼抱著手臂,嘴角下撇。伏羅希洛夫麵無表情,但眼睛緊盯著戰場。
演習很順利,但意外還是發生了。一輛坦克在越過壕溝時履帶脫落,趴窩了。另一輛坦克的發動機過熱熄火。阿列克謝立即調整部署:“四組,分一輛坦克去替代三組故障車。二組,掩護故障車乘員撤離。”
調整迅速,進攻節奏未被打亂。二十分鐘後,四輛坦克突破防線,衝入“敵”指揮部。步兵隨後湧入,清剿殘敵。演習結束,紅軍“勝利”。
但阿列克謝冇有喜悅。他跳下指揮車,跑到故障坦克旁。乘員已經安全撤離,但坦克癱瘓在那裡,像頭死去的鋼鐵巨獸。
“什麼故障?”他問機械師。
“履帶銷斷裂,發動機冷卻係統故障。老問題了,團長同誌。”
阿列克謝點頭。雷諾FT-17是法國一戰時期的設計,故障率高,維護困難。這些問題在訓練中反覆出現,今天的演習隻是又一次暴露。
戰後講評會在訓練中心會議室舉行。氣氛微妙。
托洛茨基首先發言:“同誌們,今天的演習證明瞭一點:坦克是未來!它們突破了我們認為堅不可摧的防線!我宣佈,以這個坦克連為基礎,組建紅軍第一個坦克團,伊萬諾夫同誌任團長!”
掌聲響起。但伏羅希洛夫說話了:“托洛茨基同誌,我認為應該慎重。今天演習確實展示了坦克的突擊能力,但也暴露了問題:兩輛故障,故障率六分之一。如果在實戰中,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進攻會失敗。而且,這些坦克是法國淘汰的舊貨,我們自己不能生產,壞了零件都冇有。”
布瓊尼接話:“我同意伏羅希洛夫同誌。一輛坦克多少錢?能養多少騎兵?今天的演習,如果是我的騎兵,二十分鐘也能突破,而且不會半路趴窩!”
阿列克謝站起來:“請允許我發言,各位首長。”
會議室安靜下來。阿列克謝走到前麵,開啟筆記本。
“首先,我完全同意伏羅希洛夫同誌和布瓊尼同誌指出的問題。今天的坦克確實故障率高,維護困難,依賴進口。但請允許我提供一些資料。”
他轉向黑板,寫下數字:
“第一,成本。一輛雷諾FT-17坦克,進口價摺合三萬盧布。一個騎兵連,一百人,一百匹馬,裝備、飼料、營房,年維持費用約五萬盧布。而一個坦克連,十二輛坦克,一百人,年維持費用約八萬盧布,但戰鬥力相當於三個騎兵連。”
“第二,傷亡。在國內戰爭中,騎兵衝擊堅固陣地的傷亡率是多少?平均百分之四十。而坦克,隻要不被直瞄火炮命中,乘員生存率百分之九十以上。今天如果真是實戰,那兩輛故障坦克的乘員都活著撤下來了。如果是騎兵衝鋒,在機槍火力下,會有多少人倒下?”
“第三,戰略價值。騎兵一天最大機動距離一百公裡。坦克,在良好道路上,一天可機動兩百公裡。未來戰爭,速度就是生命。”
他停頓,看向托洛茨基,又看向伏羅希洛夫。
“問題確實存在。但解決方法不是放棄,而是改進。我們需要自己的坦克工業,需要培訓更多的機械師和駕駛員,需要發展適合我國地形的坦克戰術。今天演習中,我們用柴捆填壕溝,就是適應實際情況的土辦法。如果因為起步困難就放棄,我們永遠不會有強大的裝甲力量。”
會議室沉默。圖哈切夫斯基點頭,托洛茨基露出讚許的微笑,伏羅希洛夫沉思,布瓊尼哼了一聲但冇再說話。
托洛茨基最後總結:“伊萬諾夫同誌說得對。問題要解決,但方向要堅持。我決定,坦克團照常組建。同時,成立‘裝甲車輛研究委員會’,由圖哈切夫斯基同誌負責,伊萬諾夫同誌參加,研究國產坦克的研製。另外,我建議派人去德國考察,學習先進的坦克技術和戰術。”
散會後,阿列克謝被單獨留下。托洛茨基、圖哈切夫斯基、伏羅希洛夫三人坐在會議室裡,氣氛再次微妙。
“伊萬諾夫同誌,你今天的表現很好。”托洛茨基說,“既有軍人的勇敢,又有技術人員的務實。政治部副主任的位置還給你留著,但看來你在坦克部隊更能發揮才能。你有什麼想法?”
阿列克謝謹慎回答:“我聽從組織安排。無論在哪個崗位,都為紅軍建設服務。”
伏羅希洛夫開口:“斯大林同誌讓我轉達:坦克部隊建設很重要,但要注意實際條件。不要好高騖遠。另外,他問,你那份關於軍隊政治素質的報告什麼時候能完成?”
這是在提醒阿列克謝,彆忘了斯大林的任務。
“一週內完成,伏羅希洛夫同誌。”
“好。另外,斯大林同誌有個任務交給你。”伏羅希洛夫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信封,“絕密,隻能你一個人看。看完燒掉。”
阿列克謝接過信封,手感很輕,但內容很重。
當晚,在宿舍的檯燈下,阿列克謝開啟信封。裡麵是斯大林親筆寫的簡短指示:
“德國有我們需要的技術。你以貿易代表身份秘密赴德,考察坦克、飛機、化學工業。任務:1.獲取技術資料;2.接觸可靠專家;3.瞭解德**方動態。化名亞曆山大·彼得羅夫,三天後出發。單獨執行,隻對我負責。約·斯大林。”
隨信還有一份名單:柏林聯絡人、安全屋地址、緊急聯絡方式。其中一個名字引起阿列克謝注意:周樹人推薦的華人聯絡人,陳平,在柏林開中餐館。
阿列克謝燒掉信,看著紙灰在菸灰缸中蜷曲、變黑。德國,那個剛剛戰敗但科技先進的國家,那個孕育了馬克思也孕育了軍國主義的國家。他將獨自前往,執行秘密任務。
他想起了白天的演習,那些鋼鐵怪獸的轟鳴,那些年輕乘員興奮的臉。要讓他們有更好的坦克,要讓紅軍有更先進的技術,這次德國之行至關重要。
但同時,他想起了莫斯科的政治鬥爭。托洛茨基的拉攏,斯大林的秘密任務,契卡的監控。德國之行,也許是暫時的解脫,也許是更大的危險。
第二天,阿列克謝去和周樹人告彆。在莫斯科大學附近的公寓裡,周樹人正在收拾行李。
“你要回國了?”阿列克謝問。
“是的,國內需要人。陸明同誌希望我回去辦報,宣傳革命思想。”周樹人給他倒茶,“你的事情我聽說了。去德國,是機會,也是危險。德國現在很亂,極左極右鬥爭激烈,經濟崩潰,民不聊生。你要小心。”
“謝謝提醒。你給我的柏林聯絡人,可靠嗎?”
“陳平同誌是老黨員,在德國十幾年了。他開餐館,接觸各色人等,訊息靈通。但記住,在德國,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們自己同誌。有些人,可能已經被收買,或者變了。”
阿列克謝點頭。他拿出一封信:“如果你見到陸明同誌,請轉交。我寫了一些關於機械化戰爭的思考,也許對‘周國’革命有幫助。雖然‘周國’現在冇有坦克,但未來會有。而且,遊擊戰與現代戰爭結合,可能有新戰術。”
周樹人鄭重接過信:“我一定帶到。保重,伊萬諾夫同誌。希望我們還能見麵,在革命勝利的那天。”
“一定。”
離開周樹人的公寓,阿列克謝去了訓練場。夜色中,坦克像沉睡的巨獸排列在操場上。他撫摸著冰冷的裝甲,想起在察裡津,在頓河,在遠東,那些用血肉之軀對抗鋼鐵的戰友。如果那時他們有坦克,多少人不會死。
羅科索夫斯基走來,遞給他一支菸:“聽說你要出差?”
“嗯,一段時間。坦克團交給你了,好好帶。訓練不能停,但要務實,彆蠻乾。等我回來,希望看到更好的部隊。”
“放心,團長同誌。等你回來,我們會有自己的坦克,我保證。”
兩個年輕軍官在夜色中抽菸,望著星空。遠處,莫斯科的燈火如銀河傾瀉。
三天後,莫斯科雅羅斯拉夫爾火車站。阿列克謝化裝成商人,穿著不合身的西裝,提著小皮箱,護照上的名字是亞曆山大·彼得羅夫,蘇聯對外貿易人民委員部三等秘書。
月台上,人來人往。有複員士兵回家,有農民進城,有乾部出差。阿列克謝在人群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瓦圖京,站在柱子後,微微點頭。那是斯大林的人,來確認他出發。
火車鳴笛,蒸汽噴湧。阿列克謝登上車廂,找到自己的包廂。放下行李,他看向窗外。莫斯科在晨霧中漸漸遠去,克裡姆林宮的尖頂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下。
他摸了摸腰間,硬物還在——一把德國造的瓦爾特PP手槍,斯大林特批的。皮箱夾層裡,是微型相機、密寫藥水、密碼本。他是軍事專家,也是間諜。
火車加速,駛向西方,駛向那個戰敗的帝國,那個充滿秘密和危險的地方。
阿列克謝·彼得羅夫,開始了他的德國之行。
而他不知道,在隔壁包廂,有兩個人也在觀察他。一個戴禮帽的中年男人對同伴低聲說:“就是他,斯大林派去德國的特使。上麵命令,到柏林後嚴密監視,必要時……”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