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卡捷琳諾斯拉夫的勝利像一針強心劑,注入了瀕臨崩潰的南線紅軍。但勝利帶來的不僅是信心,還有更複雜的問題——權力、資源、路線之爭,在戰火稍歇時悄然浮現。
1919年12月初,阿列克謝在葉卡捷琳諾斯拉夫蘇維埃大樓的臨時辦公室裡,麵對堆積如山的檔案:傷亡報告、物資清單、平民安置、俘虜處理、還有各派勢力遞來的“合作建議”。城市雖然被紅軍控製,但遠未安定:白軍殘餘在地下活動,無政府主義者煽動工人“不要新官僚”,資產階級暗中囤積糧食,富農拒絕交糧。
最棘手的是軍隊內部的問題。伏羅希洛夫被調往莫斯科參加緊急軍事會議,阿列克謝暫代第10集團軍司令職務。這個任命引起了一些老資格指揮員的不滿——他太年輕,晉升太快,而且不是“正統軍校出身”。
“伊萬諾夫同誌,第24師師長彼得羅夫拒絕執行命令,拒絕將繳獲的英製火炮上繳集團軍統一分配。”參謀長報告,臉色難看,“他說,火炮是他的部隊用血換來的,應該由他的師優先使用。”
阿列克謝放下筆。“還有呢?”
“第37師扣壓了本該分給工人自衛隊的五百支步槍,說要武裝自己的預備隊。騎兵旅私自征用火車站的車皮運送‘戰利品’回老家。各部隊都在爭搶物資,紀律在渙散。”
這就是勝利後的通病:當外部壓力稍減,內部矛盾就浮出水麵。紅軍不是鐵板一塊,它由工人赤衛隊、前沙皇軍隊士兵、農民武裝、各路遊擊隊整合而成,各有山頭,各有算盤。
阿列克謝召集師長以上軍官開會。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氣氛微妙。彼得羅夫,一個四十多歲的前沙皇軍隊上校,翹著腿抽菸,眼神挑釁。
“同誌們,葉卡捷琳諾斯拉夫雖然拿下了,但白軍還在,戰爭還在繼續。”阿列克謝開門見山,“我們必須統一指揮,統一分配,才能繼續戰鬥。我命令:所有繳獲物資,三天內上繳集團軍後勤部,統一調配。各部隊按需申領,不得私藏。”
彼得羅夫冷笑:“司令同誌,您坐在指揮部裡下命令容易。但火炮是我們在巷戰中用兩百條命換來的,憑什麼交給彆人?”
“因為戰爭不是某個師的戰爭,是整個紅軍的戰爭。”阿列克謝盯著他,“第24師需要火炮,其他師也需要。統一分配,才能最大限度發揮裝備的作用。”
“那要是分配不公呢?我聽說,某些‘嫡係’部隊總能拿到最好的。”
這話指嚮明顯。阿列克謝的“嫡係”是他從察裡津帶出來的老部隊改編的第39師,確實裝備較好。
“分配原則是按戰備任務和戰鬥力。第39師是集團軍突擊拳頭,需要最好裝備。但這次繳獲的十二門火炮,我計劃分給四個師,每個師三門,公平分配。有意見嗎?”
彼得羅夫還想爭辯,但其他師長已經點頭——三門火炮,比預想的多。最終,會議勉強通過決議。但阿列克謝知道,裂痕已經產生。
會後,政委梅日勞克留下,低聲道:“彼得羅夫是托洛茨基提拔的人,對斯大林同誌有意見。他反對你,不隻是因為裝備,更是因為派係。”
“我知道。”阿列克謝揉著太陽穴,“但現在是戰爭時期,派係鬥爭會要了所有人的命。我們必須團結,至少表麵上。”
“難。莫斯科那邊,托洛茨基和斯大林的分歧越來越大。托洛茨基主張建立正規化、職業化的紅軍,重用舊軍官;斯大林強調黨的領導和政治委員的作用。你是斯大林的人,自然會遭到另一派的排擠。”
“我不屬於任何派係,我隻屬於革命。”阿列克謝說,但這話自己都覺得蒼白。從他成為斯大林衛兵那天起,他就被打上了烙印。
下午,另一個麻煩找上門。周樹人帶著他的助手小李來了,兩人神情嚴肅。
“伊萬諾夫同誌,有個嚴重問題。”周樹人開門見山,“我們在城裡的同誌發現,紅軍士兵搶劫平民,特彆是對中國商人——我們周國僑民的商鋪。昨天,一家茶葉店被搶,老闆反抗,被打成重傷。”
阿列克謝心中一沉。“具體哪個部隊?”
“不清楚,但士兵說俄語,穿紅軍製服。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在烏克蘭,我們也遇到過類似情況。如果這樣下去,會嚴重損害蘇維埃政權在周國僑民和國際上的形象。”
“我馬上調查,嚴懲肇事者。請轉告僑民,紅軍保護所有勞動人民,不管來自哪個國家。少數敗類不能代表紅軍。”
周樹人點頭,但眼神依然憂慮:“還有一個問題。我接到國內同誌來信,說日本加緊了對周國的乾涉,英國也在暗中支援軍閥。陸明同誌希望,能否通過蘇維埃俄國,向國際揭露帝國主義侵略,爭取聲援?”
“這需要莫斯科決定。但我可以幫你轉達。另外,你上次提到想派學員來見習,現在可以安排了。第一批多少人?”
“二十人,都是經過考驗的年輕革命者,懂一些俄語。他們需要學習軍事和政治。”
“好。我安排他們在集團軍教導隊,先學基礎,然後分配到部隊見習。但事先說明,戰爭危險,可能會有傷亡。”
“他們準備好了。”周樹人鄭重地說,“為革命犧牲,是光榮的。”
送走周樹人,阿列克謝立即下令徹查搶劫事件。調查結果令人憤怒:是第24師的一個連隊,連長是彼得羅夫的外甥。士兵在“征用物資”時,強行闖入中國商鋪,搶走茶葉、布匹和銀元,打傷店主。
“把連長和參與士兵全部逮捕,送軍事法庭。財物追回,賠償店主。在全軍通報,以儆效尤。”阿列克謝下令。
參謀長猶豫:“彼得羅夫那邊……”
“不管是誰。紀律就是紀律。”
處理結果引發軒然大波。彼得羅夫親自來辦公室,臉色鐵青:“伊萬諾夫同誌,你為了幾個周國商人,逮捕我的軍官,太過分了!那些東西是‘征用’,不是搶劫!戰爭時期,一切為了前線!”
“征用需要手續,需要付錢或打欠條。他們直接搶,還打人,就是土匪行為。”阿列克謝毫不退讓,“如果紅軍和土匪冇有區彆,我們憑什麼贏得人民支援?”
“人民?那些周國商人算什麼人民?他們是資本家,是剝削者!”
“在蘇維埃俄國,所有勞動者,不分國籍,都受法律保護。這是列寧同誌親自說的。彼得羅夫同誌,你要反對列寧同誌的指示嗎?”
扣上“反對列寧”的帽子,彼得羅夫啞火了。他狠狠瞪了阿列克謝一眼,摔門而去。
事情冇有結束。第二天,莫斯科來電,是托洛茨基親自簽發的命令:為加強南線指揮,調阿列克謝·伊萬諾夫同誌到西南方麵軍司令部任作戰處長,第10集團軍司令由彼得羅夫暫代。
明升暗降。作戰處長是參謀職務,冇有直接指揮權。而彼得羅夫成了集團軍司令,掌握了實權。
梅日勞克憤怒道:“這是托洛茨基在削弱斯大林同誌的力量!你不能去,應該向斯大林同誌報告!”
阿列克謝沉默地看著電報。他想起斯大林的話:革命不僅是軍事鬥爭,更是政治鬥爭。托洛茨基是革命軍事委員會主席,紅軍最高指揮,他的命令必須服從。
“準備交接。我去西南方麵軍司令部報到。”阿列克謝平靜地說。
“可是……”
“冇有可是。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阿列克謝開始收拾檔案,“費奧多爾,你留下,跟著梅日勞克同誌。周樹人的學員,安排好。告訴科什金,好好養傷,以後還有仗要打。”
交接隻用了兩天。彼得羅夫趾高氣揚地搬進司令辦公室,阿列克謝隻帶了隨身物品和幾個警衛,乘火車前往西南方麵軍司令部所在地——哈爾科夫。
火車上,他望著窗外飛掠的雪原,心中冇有失落,隻有冷靜。他太年輕,晉升太快,成為靶子是必然的。托洛茨基需要製衡斯大林,他成了棋子。但棋子也可以成為棋手,隻要足夠聰明,足夠耐心。
在哈爾科夫車站,他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斯大林。
斯大林穿著普通的軍大衣,冇帶隨從,像普通旅客一樣站在月台上。看到阿列克謝下車,他點點頭:“邊走邊說。”
兩人在站台上散步,警衛遠遠跟著。
“委屈嗎?”斯大林問。
“有點,但能理解。托洛茨基同誌需要平衡。”
“你比很多老傢夥都明白事理。”斯大林抽著菸鬥,“彼得羅夫成不了氣候,他打仗守舊,待人傲慢,部隊遲早出問題。你離開是好事,避開了南線接下來的苦戰。鄧尼金在重組兵力,春天會有大戰,第10集團軍首當其衝。”
“那我去西南方麵軍,能做什麼?”
“學習。西南方麵軍司令是葉戈羅夫,參謀長是圖哈切夫斯基,都是軍事專家。跟他們學正規戰、大兵團作戰。你之前的經驗多是遊擊戰、運動戰,需要補充。”斯大林停頓,“另外,離托洛茨基近些,瞭解他的思路和用人。知己知彼。”
阿列克謝明白了。斯大林是要他深入“敵營”,既是學習,也是觀察。
“周樹人那邊,我安排他帶學員去莫斯科,進東方勞動者**大學。以後,我們需要更多瞭解東方的人。你和他保持聯絡,但不要密切,免人懷疑。”
“是。”
“還有一件事。”斯大林停下腳步,看著阿列克謝,“你才二十一歲,已經經曆了很多人一輩子冇經曆過的事。但革命的路還很長,會有更多挫折、背叛、犧牲。記住,真正的革命者,不是看順境時多麼輝煌,而是看逆境時多麼堅韌。你現在就在逆境中。挺過去,你會更強大。”
“我明白,斯大林同誌。”
“好。去吧,葉戈羅夫在等你。記住,多看,多聽,少說,多學。”
斯大林轉身離開,消失在人群中。阿列克謝望著他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