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1月的烏克蘭東部，是被鮮血和白雪覆蓋的戰場。
阿列克謝的特彆突擊旅在哈爾科夫城外駐紮已經一週。這座東烏克蘭最大的工業城市，在一個月前被紅軍佔領，但控製僅限於城區。城外，哥薩克騎兵、馬赫諾的無政府主義武裝、彼得留拉的民族主義部隊，像狼群般在雪原上遊蕩，隨時可能撲上來咬一口。
旅指揮部設在原沙皇總督府，現在是哈爾科夫革命軍事委員會所在地。阿列克謝站在二樓辦公室窗前，看著城市街道。雪下得很厚，覆蓋了戰爭的痕跡，但覆蓋不了空氣中的緊張。工人赤衛隊在巡邏，街壘冇有拆除，商店大多關門，隻有麪包店前排著長長的隊伍——烏克蘭素有“歐洲糧倉”之稱，但戰爭讓糧食無法抵達城市。
敲門聲響起。政委梅日勞克走進來，這是個四十多歲的老革命，烏克蘭人，留著濃密的小鬍子，眼睛總是帶著審視的光。
“旅長同誌，各團長到齊了，可以開會了。”
阿列克謝點頭，走向會議室。房間裡坐了五個人：三個步兵團團長，一個炮兵營長，一個騎兵連連長。都是參加過察裡津戰鬥的老兵，年齡大多比他大，但對他有基本的尊重——不是尊重年齡，是尊重戰績。
“同誌們，情況簡報。”阿列克謝走到地圖前，“根據偵察，我們周圍有三股主要敵人：東麵，頓河哥薩克殘部，約五千騎兵，指揮官是什庫羅；南麵，馬赫諾的無政府主義武裝，約八千人，裝備雜亂但戰鬥力強；西麵，彼得留拉的烏克蘭人民軍，約一萬，有少量火炮。”
“馬赫諾不是號稱革命者嗎？怎麼成了敵人？”騎兵連長問。
“馬赫諾主張無政府主義，反對任何國家政權，包括蘇維埃。”梅日勞克解釋，“他控製的地盤實行公社製，不繳稅，不征兵，農民支援他。但他不承認中央權威，是我們的潛在對手，也可能是臨時盟友。”
“所以我們要同時對付三股敵人？”第一團團長皺眉。
“不，我們要分化瓦解。”阿列克謝的手指劃過地圖，“首要敵人是彼得留拉，他是資產階級民族主義，有外國支援，目標是建立獨立的烏克蘭國家。其次是哥薩克，他們是沙皇餘孽，要恢複舊製度。馬赫諾……可以談判，爭取暫時合作。”
“怎麼合作？無政府主義者不相信任何政府。”
“我們有共同敵人：白軍和民族主義者。而且，馬赫諾的部隊裡有很多貧苦農民，我們可以宣傳土地政策，爭取底層士兵。”阿列克謝頓了頓，“明天，我和梅日勞克同誌去馬赫諾的營地談判。部隊進入戰備狀態，防止偷襲。”
散會後，梅日勞克留下：“旅長同誌，去馬赫諾那裡很危險。他是個反覆無常的人，可能扣押甚至處決我們。”
“危險也要去。我們冇有足夠兵力三線作戰，必須爭取一方。”阿列克謝說，“而且，斯大林同誌的命令是‘可以使用任何手段’。談判就是手段之一。”
“你帶多少護衛？”
“一個排，輕裝，不帶重武器。顯示誠意。”
梅日勞克歎氣：“你才十九歲，但膽子比四十歲的人還大。”
“不是膽子大，是冇得選。”阿列克謝看向窗外，雪又下大了。
第二天清晨，阿列克謝帶著三十名衛兵，騎馬出城。梅日勞克同行，還有兩個懂烏克蘭語的宣傳員。雪原上一片潔白，隻有馬蹄印和車轍打破寂靜。他們沿著第聶伯河支流向南，走了四個小時，中午時分，抵達一個村莊。
村莊入口，兩個穿著羊皮襖、挎著步槍的哨兵攔住他們。“站住！什麼人？”
“紅軍特彆突擊旅旅長阿列克謝·伊萬諾夫，來見馬赫諾同誌。”梅日勞克用烏克蘭語說。
哨兵打量他們，特彆是年輕的阿列克謝，眼神懷疑。“等著。”一人跑進村。
十分鐘後，一群武裝人員湧出來，大約五十人，衣著雜亂，有穿軍裝的，有穿農民衣服的，但都帶著武器。為首的是個矮壯的男人，三十多歲，留著小鬍子，眼睛像鷹，穿著黑色皮夾克，腰挎兩把手槍——這就是涅斯托爾·馬赫諾，烏克蘭無政府主義武裝的傳奇領袖。
“紅軍旅長？還是個孩子嘛。”馬赫諾的聲音沙啞，帶著嘲諷，“莫斯科冇人了嗎，派個娃娃來？”
阿列克謝下馬，平靜地說：“年齡不重要，馬赫諾同誌。重要的是我們共同的敵人：白軍和資產階級民族主義者。我來，是談合作。”
“合作？和布林什維克這個新官僚階級合作？”馬赫諾大笑，“你們和沙皇有什麼區彆？都是要統治人民！”
“我們推翻了沙皇，把土地分給農民，工廠交給工人。而彼得留拉要恢複地主統治，哥薩克要奪回土地。誰纔是人民的敵人，您清楚。”阿列克謝不卑不亢。
馬赫諾盯著他看了幾秒，揮手：“進來吧。但隻能你和政委，衛兵留在外麵。”
村莊中心的大房子裡，生著爐火，很暖和。馬赫諾的部下圍坐，眼神警惕。阿列克謝和梅日勞克坐下，有人端來黑麪包和醃豬油。
“說吧，怎麼合作？”馬赫諾切著麪包，刀尖閃著寒光。
“情報共享，協同作戰。我們得到訊息，彼得留拉準備在開春後發動進攻，目標是哈爾科夫。如果你們從南麵，我們從東麵，可以夾擊他。戰後，你們控製的地盤，我們承認自治，隻要不反對蘇維埃政權。”
“自治？不是吞併？”
“隻要你們承認烏克蘭是蘇維埃俄國的一部分，接受軍事協調，內政可以自主。”這是阿列克謝的底線，也是莫斯科的指示。
馬赫諾和他的部下低聲議論。一個獨眼的大漢站起來：“我們憑什麼相信你們？布林什維克說話不算話的事多了！”
“憑事實。”阿列克謝也站起來，“在察裡津，我們打敗了克拉斯諾夫，保住了糧食，分給了農民。在烏克蘭，我們也會這麼做。而彼得留拉承諾了什麼？把土地還給地主，把工廠還給資本家。馬赫諾同誌，您的支援者大多是貧苦農民，您認為他們會選擇誰？”
房間裡安靜下來。馬赫諾慢慢嚼著麪包，然後說：“我需要考慮。你們住一晚，明天答覆。”
晚上，阿列克謝和梅日勞克被安排在村邊的小屋，外麵有人看守。梅日勞克低聲說：“他在拖延，可能在等什麼人，或者佈置什麼。”
“我知道。但我們隻能等。”阿列克謝檢查了手槍，放在枕頭下，“你睡吧，我守夜。”
深夜，阿列克謝聽到外麵有動靜。他悄悄走到窗邊，掀起一角窗簾。月光下，幾個人影匆匆走過，低聲說著烏克蘭語。他隻聽懂幾個詞：“彼得留拉……使者……今晚……”
彼得留拉的使者？馬赫諾在和雙方談判？
他叫醒梅日勞克。“有情況。馬赫諾可能在搖擺，我們需要做點什麼。”
“做什麼？我們被軟禁了。”
阿列克謝思考片刻，從包裡拿出紙筆，快速寫了幾行字，然後對門外喊：“哨兵！我要見馬赫諾同誌，有緊急軍情！”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兩個武裝人員進來。“什麼事？”
“請把這個交給馬赫諾同誌，立刻。”阿列克謝遞過紙條。
紙條上隻有一句話：“彼得留拉的使者已到，他承諾的是謊言。紅軍的承諾，用土地證明。請選擇。”
半小時後，馬赫諾親自來了，臉色陰沉。“你怎麼知道彼得留拉使者來了？”
“猜的。”阿列克謝平靜地說，“您這樣的領袖，各方都會爭取。但選擇決定命運。馬赫諾同誌，無政府主義的理想很美好，但現實是，農民需要土地，需要不被地主和資本家剝削。誰能給他們這些？”
馬赫諾盯著他，忽然笑了：“小子，你很有意思。好吧，我告訴你，彼得留拉的使者確實來了，承諾給我將軍頭銜和三個省的統治權。但你猜我怎麼回答？”
“您說，您不需要將軍頭銜，隻需要農民的自由。”
“差不多。”馬赫諾坐下，“我同意合作，但有幾個條件：第一，我的部隊獨立指揮，不接受紅軍整編；第二，我們控製的地盤，蘇維埃不得乾涉內政；第三，戰利品平分，糧食優先供應農民。”
阿列克謝思考。這些條件很苛刻，但可以談。“獨立指揮可以，但重大行動必須協調。內政不乾涉，但必須實行土地改革，分給農民。戰利品可以商量，但糧食必須保證供應軍隊，否則打不贏仗。”
“你還價很厲害。”
“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們打敗了，您也守不住地盤。彼得留拉和哥薩克不會放過無政府主義者。”
馬赫諾沉默良久，伸出手：“成交。但記住，如果布林什維克背叛承諾，我的馬刀不認人。”
“同樣，如果你們背後捅刀，紅軍的子彈也不認人。”阿列克謝握手。
協議達成。馬赫諾答應，在彼得留拉進攻時，從南麵襲擊其後勤線。作為交換，紅軍提供一批彈藥和藥品。
第二天返回哈爾科夫途中，梅日勞克感慨：“你膽子真大。如果馬赫諾翻臉，我們就完了。”
“他不會。他是個現實主義者，知道單打獨鬥活不長。而且，他真正在乎的是農民的支援，隻要我們能證明蘇維埃能給農民土地，他就不會完全敵對。”
“你從哪學的這些政治算計？”
“從斯大林同誌那裡學的。”阿列克謝望著雪原，“革命不僅是衝鋒陷陣，更是合縱連橫。”
回到哈爾科夫，阿列克謝立即部署防禦。根據馬赫諾提供的情報，彼得留拉計劃在二月初發動進攻，兵力約一萬五千，有十二門火炮。紅軍在哈爾科夫隻有六千人，加上馬赫諾的八千，兵力相當，但裝備劣勢。
“我們不能被動防守。”阿列克謝在軍事會議上說，“彼得留拉的主力從西麵來，必經之路是這裡——巴甫洛格勒。這裡地形狹窄，兩側是丘陵，適合伏擊。我計劃，派一個團正麵阻擊，兩個團從側翼包抄，馬赫諾的部隊襲擊後勤。同時，騎兵連繞到敵後，破壞鐵路，斷其退路。”
“分兵太多，容易被各個擊破。”炮兵營長擔憂。
“所以時間必須精確。正麵阻擊隻守一天，第二天拂曉，側翼部隊同時發動。馬赫諾那邊，我親自去協調。”阿列克謝看向梅日勞克，“政委同誌，你守城，防止哥薩克偷襲。”
“你去馬赫諾那裡太頻繁，危險。”
“但隻有我能和他直接溝通。而且，我需要親眼看看他的部隊，評估戰鬥力。”
一月底，阿列克謝再次前往馬赫諾的營地。這次，他帶了二十車禮物：步槍五百支，子彈十萬發，藥品十箱。馬赫諾很滿意，帶他參觀營地。
無政府主義武裝的營地確實與眾不同。冇有軍銜，官兵平等，事務由士兵委員會決定。訓練鬆散，但士氣高昂，士兵們高唱無政府主義歌曲。阿列克謝看到，很多士兵確實是貧苦農民，對地主和資本家有深仇大恨。
“我的部隊，不為國家，不為領袖，隻為自由。”馬赫諾自豪地說。
“但自由需要紀律，尤其是打仗。”阿列克謝委婉地說。
“我們有紀律，自覺的紀律。”
阿列克謝不置可否。他見過太多“自覺的紀律”在炮火下崩潰。但此時不能打擊盟友的士氣。
二月初，彼得留拉果然發動進攻。紅軍按計劃，在巴甫洛格勒設伏。戰鬥打響時，阿列克謝和馬赫諾在後方高地觀察。
彼得留拉的部隊穿著統一的軍裝，佇列整齊，炮火準備很專業。紅軍的正麵防線承受巨大壓力。但中午時分，側翼的紅軍突然殺出，馬赫諾的部隊也從南麵襲擊後勤車隊。彼得留拉的部隊陷入混亂。
阿列克謝看到時機，對馬赫諾說：“該出擊了。讓你的騎兵衝擊敵指揮部。”
馬赫諾點頭，親自上馬，率領騎兵衝鋒。無政府主義的騎兵高呼“自由萬歲！”，像旋風般捲入敵陣。彼得留拉的指揮係統癱瘓，部隊開始潰退。
戰鬥持續到傍晚。彼得留拉損失四千人，丟棄大量裝備，倉皇西逃。紅軍傷亡約一千五百，馬赫諾部傷亡八百。一場勝利。
當晚，在臨時營地，馬赫諾舉辦慶祝。士兵們烤著繳獲的豬，喝著私釀的燒酒，唱歌跳舞。馬赫諾遞給阿列克謝一杯酒。
“乾得好，小子。我承認，你有兩下子。”
阿列克謝喝了一口，火辣的酒液燒過喉嚨。“合作愉快。但戰爭還冇結束，彼得留拉會捲土重來，哥薩克也在虎視眈眈。”
“那就繼續合作。”馬赫諾盯著他，“但記住我們的約定。如果你背叛……”
“您也是。”
兩隻酒杯碰在一起。火光映著兩張臉，一張年輕但滄桑，一張粗獷而狡猾。在這個混亂的時代，在這個血腥的戰場，暫時的盟友，明日的對手，誰說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