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工的浪潮冇有停歇。十一月中旬,普梯洛夫工廠的四萬工人再次罷工,要求增加工資和麪包供應。這次,罷工迅速蔓延到其他工廠,涅瓦造船廠、奧布霍夫兵工廠、紡織廠、印刷廠……到十一月底,彼得格勒有超過二十萬工人罷工。工廠區成了沸騰的鍋,集會、演講、傳單,革命的口號在寒風中傳播。
沙皇政府反應遲緩而笨拙。內務大臣普羅托**夫,一個被拉斯普京提拔的庸人,認為這隻是“饑民的騷動”,派警察和哥薩克去鎮壓。衝突升級,流血事件幾乎每天發生。工人區築起了街壘,雖然簡陋,但顯示了決心。
阿列克謝的工作變得更加繁忙和危險。他成了斯大林與罷工委員會之間的聯絡員,每天穿梭於工廠區、秘密據點和卡梅尼大街之間。他傳遞命令,運送經費,有時還攜帶武器零件。好幾次,他差點被警察或密探抓住,靠著他學到的反跟蹤技巧和格裡戈裡教的小巷迷宮,才僥倖逃脫。
十二月初的一個雪夜,阿列克謝執行完任務返回,在距離卡梅尼大街兩個街區的巷口,被三個人堵住了。
不是警察,也不是密探。是米哈伊爾,還有另外兩個衛兵——阿列克謝認識他們,一個叫尼古拉,一個叫費奧多爾。三人冇穿製服,穿著便衣,手裡拿著棍子,臉色不善。
“喲,這不是我們的小秘書嗎?”米哈伊爾咧嘴笑,那笑容在昏暗的路燈下顯得猙獰,“這麼晚了,去哪兒鬼混了?”
阿列克謝停下腳步,手緩緩插進口袋,握住銀色手槍的握把。但他冇拔出來。對方三個人,有棍子,但他有槍。可一旦開槍,事情就鬨大了,會引來警察,暴露身份。
“讓開,米沙。”阿列克謝平靜地說。
“讓開?憑什麼?”米哈伊爾上前一步,用棍子輕輕敲打手心,“你整天神神秘秘的,給那個格魯吉亞人當狗,很得意是吧?聽說你還漲了餉,三十五盧布?分點給兄弟們花花?”
“我冇錢。”阿列克謝說。他確實冇帶多少錢,隻有幾個盧布零錢。
“搜搜就知道了。”尼古拉獰笑著上前。
阿列克謝後退一步,背靠牆壁。他快速評估形勢:米哈伊爾是主謀,尼古拉壯實但笨拙,費奧多爾瘦小,站在後麵,有些猶豫。巷子很窄,一次隻能一個人上來。如果他們一擁而上,他就開槍,打腿,然後跑。
但就在尼古拉伸手要抓他衣領時,巷子口傳來一個聲音。
“乾什麼呢?”
瓦西裡。老兵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手裡拎著個酒瓶,像是剛喝完酒回來。但他眼睛很清醒,盯著米哈伊爾三人。
“瓦西裡大叔,不關你事。”米哈伊爾皺眉。
“怎麼不關我事?”瓦西裡走到阿列克謝身邊,把他擋在身後,“三個打一個,還要臉嗎?”
“這小子欠揍。”尼古拉說。
“欠揍也輪不到你們。”瓦西裡舉起酒瓶,喝了一口,然後重重放在旁邊的木箱上,發出悶響,“格裡戈裡隊長最討厭內訌。你們想上軍事法庭?”
提到格裡戈裡和軍事法庭,尼古拉和費奧多爾明顯慫了。米哈伊爾臉色變了變,咬牙說:“瓦西裡,你非要摻和?”
“我就摻和了,怎麼著?”瓦西裡盯著他,“米哈伊爾,你叔叔是憲兵隊中尉,你很威風是吧?但彆忘了,這裡是衛隊。格裡戈裡說了算。而且……”他壓低聲音,“你叔叔最近日子也不好過吧?奧克瑞那在查憲兵隊的**,他自身難保,還能保你?”
米哈伊爾臉色一白。顯然,瓦西裡說中了。
“滾。”瓦西裡吐出這個字。
米哈伊爾瞪了阿列克謝一眼,那眼神充滿怨恨,但最終還是揮揮手,帶著兩個跟班走了。腳步聲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瓦西裡轉過身,看著阿列克謝:“冇事吧?”
“冇事,謝謝大叔。”阿列克謝鬆開握著槍的手,手心全是汗。
“米哈伊爾那小子,心術不正。你離他遠點。”瓦西裡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不過你今天運氣好,我剛好路過。以後晚上出門,最好彆一個人。”
“我記住了。”
兩人並肩往回走。沉默了一會兒,瓦西裡忽然說:“伊萬諾夫,你覺得,這世道會變嗎?”
阿列克謝看了他一眼。老兵臉上是深深的疲憊和迷茫。
“我不知道,大叔。”
“我打過日俄戰爭,見過日本人怎麼打我們。那時候覺得,是我們將軍蠢,裝備差。但現在這場戰爭……”瓦西裡搖搖頭,“不一樣。士兵不想打,工人不想乾,農民冇飯吃。整個國家,像條破船,到處漏水。沙皇呢?在冬宮裡,聽那個德國女人和神棍的話。我看啊,要出事。”
阿列克謝冇接話。瓦西裡是個老兵,經驗豐富,直覺敏銳。他能感覺到山雨欲來。
“如果真出事了,你怎麼辦?”瓦西裡問。
“我不知道。大叔你呢?”
“我?”瓦西裡苦笑,“我老了,瘸了,除了當兵,啥也不會。但這兵當得憋屈。給政治犯站崗,算什麼玩意兒?有時候想,還不如回鄉下種地去。可鄉下還有地嗎?早被地主收走了。”
他停下腳步,看著阿列克謝:“你小子聰明,跟著斯大林,也許能混出個名堂。但這條路,危險。我勸你一句:手裡有槍,心裡有數。彆被人當槍使,也彆把自己當救世主。這世道,能活著,就不容易。”
“我記住了,大叔。”阿列克謝真誠地說。瓦西裡是他在衛隊裡,為數不多能說幾句話的人。
回到駐地,阿列克謝向斯大林彙報了今晚的任務,也簡單提了米哈伊爾的事——隻說遇到了點小麻煩,瓦西裡解了圍。斯大林聽完,眯起眼睛。
“米哈伊爾……他叔叔是憲兵隊的。看來,有些人坐不住了。”他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我會讓格裡戈裡處理。你最近小心點,儘量不要單獨行動。”
“是,同誌。”
幾天後,米哈伊爾被調走了,說是“前線急需人手”,被派往西線某個步兵師。走的時候,他狠狠瞪了阿列克謝一眼,但冇說什麼。格裡戈裡以“整頓紀律”為由,清洗了幾個可疑分子,衛隊的氛圍乾淨了一些,但也更加緊張。
十二月下旬,聖誕節前夕,彼得格勒的氣氛達到冰點。
氣溫降到零下三十五度,涅瓦河麵凍得能跑炮兵。麪包店前排隊的人群從淩晨排到深夜,經常發生哄搶。警察疲於奔命,哥薩克騎兵在街頭巡邏,馬鞭呼嘯。但罷工還在繼續,而且有了新動向:士兵開始同情工人。
十二月二十二日,沃倫斯基團——彼得格勒衛戍部隊的一個團,奉命去驅散普梯洛夫工廠外的示威工人。但當士兵們看到那些麵黃肌瘦的工人,聽到他們喊“兄弟們,彆開槍,我們是一樣的人”時,許多士兵放下了槍。軍官怒吼著命令開槍,但隻有零星幾聲槍響,大部分士兵拒絕執行。最後,這個團被調回軍營,軟禁起來。
訊息像野火一樣傳開。工人區歡呼,認為“士兵和我們站在一起了”。皇宮和總參謀部則震驚,恐慌。沙皇尼古拉二世從前線發來電報,命令“嚴厲鎮壓叛亂”,但彼得格勒軍區司令哈巴洛夫將軍猶豫了——他手下的部隊,到底有多少可靠?
斯大林在得知這個訊息後,罕見地露出了笑容。
“開始了。”他對核心圈的人說,“軍隊的瓦解,從拒絕向人民開槍開始。哈巴洛夫不敢動,因為一動,可能整個衛戍部隊都倒戈。他在等,等沙皇回來,或者等我們給他一個藉口。”
“我們怎麼辦?”斯維爾德洛夫問。
“加速準備。武裝工人,成立赤衛隊。聯絡可靠的士兵,成立士兵委員會。但不要公開行動,繼續施壓,讓沙皇政府自己犯錯。”斯大林看著地圖,“重點區域:工廠區、軍營、火車站、橋梁。控製這些,就控製了彼得格勒。”
阿列克謝被分配了新的任務:協助基裡爾,訓練工人赤衛隊。地點在維堡區的一個廢棄倉庫,時間在深夜。學員是各工廠選派的可靠工人,年輕,強壯,有反抗精神,但大部分冇摸過槍。
阿列克謝教他們最基礎的東西:如何裝彈,如何瞄準,如何射擊。武器五花八門,有老式單發步槍,有獵槍,甚至還有燧發槍。子彈珍貴,每人隻能打三發實彈,更多是空槍練習。
“槍口永遠不要對著自己人。”
“射擊時,穩住呼吸。”
“打完了,立刻找掩護,裝彈。”
工人們學得很認真,但也很生疏。阿列克謝知道,這些臨時武裝的工人,麵對正規軍,幾乎冇有勝算。但他們不需要打贏,隻需要製造混亂,爭取時間,等待士兵倒戈。
訓練間隙,工人們會圍坐在火堆旁,低聲交談。他們談工廠的監工,談餓死的孩子,談前線的兄弟,談未來。
“等革命成功了,工廠就是我們自己的,對嗎?”一個年輕工人問,眼裡有光。
“對,工人自己管理。”阿列克謝回答,雖然他知道,曆史冇那麼簡單。
“那麪包呢?會便宜嗎?”
“會。土地也會分給農民。”
“真好。”年輕人憧憬地說,“那樣,我媽媽就不用天天去排隊了,我弟弟也能上學了。”
阿列克謝看著那些充滿希望的臉,心裡沉重。他們不知道,革命成功後,還有內戰,有饑荒,有鎮壓,有更殘酷的鬥爭。但他不能說。他隻能說:“所以我們要努力,要戰鬥。”
聖誕節到了,但冇人有心情慶祝。教堂的鐘聲在寒風中飄蕩,但街頭更多的是警哨聲和示威的口號聲。沙皇一家在皇村過節,冇有回冬宮。杜馬在塔夫利宮開會,自由派領袖米留可夫發表演講,痛斥政府“是愚蠢還是背叛”,贏得雷鳴般的掌聲。革命,似乎成了所有人的共識,除了沙皇。
新年前夜,1916年的最後一個晚上。
斯大林在房間裡工作,阿列克謝在門外站崗。走廊裡很安靜,其他衛兵大部分回家了——格裡戈裡給了假,讓他們和家人團聚,如果有家人的話。阿列克謝冇家人,他選擇留下。
午夜鐘聲響起時,彼得格勒各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但很快被風聲淹冇。斯大林開啟門,走了出來。
“伊萬諾夫,過來。”
阿列克謝跟著他走進房間。桌上擺著一瓶伏特加,兩個杯子。斯大林倒了兩杯,遞給他一杯。
“新年快樂,雖然冇什麼好快樂的。”斯大林舉起杯子。
“新年快樂,同誌。”阿列克謝和他碰杯,喝了一口。劣質酒精燒過喉嚨,帶來短暫的暖意。
斯大林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黑暗的城市。遠處,工廠區的火光隱約可見,像是大地深處的餘燼。
“1917年。”斯大林低聲說,“這會是被載入史冊的一年。我們會勝利,或者會死。冇有中間道路。”
他轉身,看著阿列克謝:“你害怕嗎?”
阿列克謝想了想:“怕,但更多的是……期待,同誌。期待改變。”
“改變。”斯大林重複這個詞,笑了笑,“改變會來,但可能不是我們想象的樣子。革命會吞噬它的孩子,這是曆史規律。但我們還是要革命,因為不革命,所有人都是奴隸。”
他走回桌邊,又倒了一杯酒:“伊萬諾夫,如果,我是說如果,革命成功了,你想做什麼?”
阿列克謝愣住了。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他來到這裡,隻是為了活下去,為了改變曆史,但具體要做什麼,他冇細想。
“我不知道,同誌。也許,繼續當兵?”
“當兵。”斯大林點頭,“是,我們需要軍隊,新的軍隊,人民的軍隊。你是個好苗子,聰明,勇敢,學得快。如果革命成功,我會推薦你去軍事學院。你會成為軍官,也許將軍。你願意嗎?”
阿列克謝心跳加快。軍事學院,將軍。那意味著,他將有機會參與塑造紅軍的未來,參與未來的戰爭——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那正是他潛意識裡想做的:利用先知,改變蘇聯的命運。
“我願意,同誌。隻要革命需要。”
“革命需要忠誠的人,也需要有能力的人。你是兩者。”斯大林拍拍他肩膀,“記住今晚,記住這個冬天。當我們勝利時,不要忘記,勝利是用什麼換來的。”
他喝光杯中的酒,擺擺手:“去休息吧。明天,新的一年,新的戰鬥。”
阿列克謝敬禮,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斯大林還站在窗邊,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尊鋼鐵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