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生物從我手中掉落,脆弱的脖頸已被我捏斷。我看著它,耷拉的嘴巴開合著,吐出什麼東西,舔了舔新的傷口,努力想要站直,盲目地用手指摸索著,身體不停地顫抖,無法停止。
現在,隻剩下一個了。其他人都去哪兒了?
我感覺到了它們
——
那些生命之光。
我緩緩轉過身,開始朝著
——
首領的方向,踏上漫長的歸途。我的劍在空中呼嘯而過,一道閃亮的金屬弧線,猛地撞上他搶來的盾牌,發出沉悶的聲響。那個男人再次揮起長劍,但我輕易就預判了他的攻擊
——
他還沒適應那具死去蜥蜴血脈者的裝備,不堪其重。儘管我的預判提供了機會,可那麵盾牌大到足以在我的劍和他任何脆弱的器官之間築起一道牆。於是我一腳踹向他的手腕,將其重重撞在青銅盾牌上,如同鐵錘砸向鐵砧。
他皮革護手下方的某種加固裝置讓骨頭沒有碎裂,但有那麼一瞬間,他握劍的力道減弱了。我露出凶狠的獠牙,猛地將我的劍砸向他的武器,迫使它從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首領立刻向後退去,躲避我狂風暴雨般的攻擊。我的劍在青銅盾牌上留下一道道劃痕,短暫地照亮了他深深的皺眉和專注的目光。一次凶狠的劈砍後,他的腳後跟絆到了一把破損的椅子,身體踉蹌了一下。我趁機砍向他暴露在外的兩條小腿。還沒等我利用他短暫的退縮將他斬首,他就抓起一把椅子朝我扔來。我向旁邊一跳避開投射物,他趁機衝出了門口。我調整站姿,緊隨其後。
屋外的街道上,到處都是殘破的屍體和血跡。一具屍體躺在地上,臉皮像垂下來的皮瓣一樣掛在顱骨上,彷彿被某種野獸抓掉了。上方的小屋又多了一個破洞。我剛意識到這一點,文就從破洞裡走了出來,束腰外衣和麵板上都沾滿了血跡。一根斷裂的長矛頭掛在他的肩膀上,下方是一隻無力下垂的手。另一隻手裡,握著他那把沾滿內臟的劍。他踉蹌著靠在牆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
麵具依舊遮著臉。
文還活著,我也還活著。隻剩下最後一個對手,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我的同伴。
我的臉扭曲起來。
“你,”
我一字一頓地說。首領猛地轉頭看向我,“到此為止了。”
我身體壓低,向他衝去。他回應著向我衝來,盾牌平舉。碰撞的前一刻,我滑到他身下
——
膝蓋在鵝卵石上磨破了皮
——
然後轉身,乾淨利落地斬斷了他的一條腿筋。
他身體一歪,順著山坡滾了下去。我全速追趕,一劍刺穿他完好的那條腿,將其釘在地麵上。
那個男人的臉上爆發出痛苦的尖叫,嘶啞的聲音直衝雲霄。我一腳踹在他頭上,讓他閉嘴。
“你這個人類渣滓,”
我啐了一口,用腳猛踩他的軀乾,“是你殺了威普?是你殺了威普?!”
我的靴子狠狠踹向他的肚子,他猛地喘了口氣。“她做了什麼?她到底做了什麼?!”
我大喊道,“啊?你連給土地澆水都不配,你這個混蛋。爛在這兒吧。”
他的手抓住了我的腳踝,我一把抓住劍柄,猛地一擰。男人發出另一聲嘶啞的哭喊,痛苦讓他渾身顫抖。我朝他吐了一口唾沫:“你
——
你……”
我撲到他身上,膝蓋壓住他的拳頭,一拳又一拳地砸向他毫無防護的頭部。我尖叫著、咒罵著,視線模糊,雙手因每一次撞擊而陣陣作痛。他的臉越來越濕,但他的眼睛依舊閃爍著光芒。我對著那雙眼睛無聲地咆哮,喊聲越來越長,最終漸漸消散。
然後我的指關節落下,裡麵傳來一聲脆響。我捂著受傷的骨頭,喉嚨裡發出嗚咽聲。我睜開眼睛,感覺到膝蓋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我的哭喊停了下來。他的下巴上覆蓋了一層象牙色的物質
——
骨頭從他的臉上長了出來。
然後,他那隻從護手滑落的拳頭,猛地砸在我的臉上,鼻血噴湧而出,我被掀翻在地。這一拳的力量撕裂了我臉上的縫線,我怒吼著,向他胡亂揮舞,卻隻看到一隻蒼白的手猛地砸向我的肋骨。
我摔倒在地,按壓著臉上灼燒般的疼痛。威普的弩硌著我的脊椎。旁邊傳來一聲痛苦的喊叫。我及時鎮定下來,側身躲開,我的劍剛好刺入我頭剛才所在的位置。
然後一個重物壓在我身上,兩隻手扼住了我的脖子。
我咯咯地喘著氣,摸索著弩側麵槍套裡的弩箭,可
——
那兩道生命之光彷彿遠在天邊。顱骨內劇痛難忍,一道道緋紅的閃電幾乎要將裡麵的器官攪成糊狀。
我沿著牆壁慢慢下滑,眼皮沉重地垂下,睜開它們彷彿要舉起整個世界的重量。即便睜開了,眼前也隻有一片混亂的血紅。
一跤摔下去,我就完了。
我盲目地摸索著下一步的落點,找到了,又邁出一步,再一步。
感覺消失了。我感受不到太陽照在身上的溫度,也感受不到初霜的寒意。疼痛褪去,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在呼吸。在這片空茫之中,我彷彿被關在某個巨大機器的內部,我的一切都在被它無情的齒輪慢慢消化、層層剝離。
唯一剩下的,是兩支蠟燭。還有一支
——
那如同腐肉般的哭喊
——
在我靈魂的虛空裡回蕩。
光芒閃爍不定。
“求你了,”
我試圖開口,可話語在舌尖支離破碎。
一如既往,我告訴自己。無論是在戰場上、廚房裡、莊園裡、書房裡、荒野中、堡壘裡、訓練場裡,還是在我的軍團之中,奉命對抗那些死去和垂死之人,我隻想結束這一切,可身體的每一寸都渴望著能有什麼東西,可以抱在懷裡守護。但一切最終都在我手中化為灰燼,從指縫間溜走
——
無論是被長戟、長矛、匕首,還是無心的言語所終結。陰影不斷延伸,我看到兩個身影在相互殘殺。我踉蹌著離開牆壁,一步又一步,重力無情地將我拉向他們,速度越來越快,直到
——
腹部一陣劇痛,讓我不得不鬆開扼住女劍士喉嚨的手,身體被向後推去,沿著山坡下滑,另一聲嚎叫從喉嚨裡湧出。即便體內的痛苦試圖掙脫,這一動作卻讓腹部的劇痛再次加劇。我伸手抓向疼痛的源頭,渴望得到緩解,卻隻摸到了布料。
當那股推力最終將我狠狠撞在村莊的外牆時,我低下頭,終於明白了。
一把精美的黑色長劍,深深刺入了我的體內。
我的目光順著劍柄,向上看向那個殺死我的東西。假麵人注視著我,黑曜石般的材質扭曲成難以名狀的輪廓。理智與荒謬在這張麵具上交織、分離。
所有的跡象都擺在眼前:不損傷身體的巨大力量、超越凡人的感知、精湛得足以媲美多年前人類最偉大戰士的技藝,還有那把用死神之骨鍛造的劍。隻有一個存在,能同時擁有這一切。
我們找到它了。
我湧起想哭的衝動,抬起手,戴著骨甲的手指劃過沾滿鮮血的傷口,握住脖子上係著的珠子。這顆珠子已經在我身上戴了四年。我將它放進嘴裡,用臼齒將其咬得粉碎。
我咳嗽著,呻吟著,嘴角溢位鐵腥味的泡沫。抱著我的生物顫抖了一下,卻沒有其他動作。
我緩緩伸手,繞過它的麵具,將我的血塗在上麵。
就在那一刻,存在的孤獨感消失了。我透過另一個人的眼睛看到了自己,一麵比人類鍛造的任何鏡子都更真實的鏡子。現實中所有的痛苦、光芒、聲音、觸感和恐懼,在遞迴的視野中加倍。
然後,一股意誌與我相遇。儘管它因心智破碎而減弱,卻依舊強大到足以將我的意誌推開,切斷聯結。我又變回了西奧拉斯。
“不,”
我喃喃道。記憶告訴我這個生物的未來。在那些被渡鴉之力充盈的存在體內,拒絕會解開心智的紐帶。連線麵容、雙腳、手指、身體,最終連線靈魂的絲線會磨損、斷裂。超過某個臨界點,它會徹底撕裂心臟,隻留下一顆冰冷死寂的肉塊,躺在空洞的胸膛裡。
“如果你不接受這一切……”
我顫抖著吸了一口氣,體內被刺穿的地方燃起劇痛的火焰,“你會死的。”
它沒有動。
當我的生命從身體中流逝,如同痛苦的河流順著肌膚淌下,我在僅存的意識中尋找答案。
我戴著鎧甲的手抬起,握拳,猛地砸向麵具。裂紋在麵具上蔓延,與此同時,它手中的劍向上刺入,穿過我的腸子,傷及內臟。
又一拳,一聲尖叫從我口中衝出。劇痛難忍,超出了我的承受極限。視線開始模糊,邊緣漸漸腐爛。這份痛苦值得嗎?
但與我所承受的折磨相比,數千年更巨大的痛苦都顯得微不足道。於是我舉起拳頭,將麵具砸得粉碎。
我集中注意力,看向麵具之下的景象。
鮮血順著鼻孔和耳朵流下,如同黑色的淚水。他的嘴唇缺了一塊,傷口上留有齒痕。兩隻瞳孔大小不一,深紅色慢慢吞噬著周圍的眼白,從眼角滲出。
它一邊流血,一邊顫抖。
我看著它的臉,想起了一個名字。
“瑪雅,”
世界漸漸變暗,我開口說道,“你要讓你的兒子死嗎?”
它的半邊臉耷拉下來,彷彿提線被剪斷。但在一片血泊中,另一邊臉慢慢抽搐了一下。
通道開啟了。在那神聖的一瞬間,我不再僅僅是我自己,同時也是對麵那團扭曲的陰影。這份統一如同湖麵的漣漪般搖晃,然後關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