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頂著漫天紅砂，深入紅風嶺腹地。
越往裏走，紅砂怪風越是猛烈。不過有黃石姥姥這座「抗風神山」在，問題不大。
一段路程之後，前方出現一座狹窄的山穀入口。
穀口兩側是千仞絕壁，呈暗紅色，表麵佈滿風蝕孔洞，如同無數隻眼睛注視著來者。
山穀右側岩壁下，矗立著一座古老的神廟。那神廟已殘破不堪，簷角坍塌，石柱斷裂，隻有主體結構還算堅挺，至少是立著的。廟門前立著兩根雕刻著雲紋的石柱，柱身纏繞著某種乾枯的、藤蔓狀的黑色物質，隱隱散發腐臭的氣味。
神廟後麵的石壁上，雕刻著數十尊形態各異的神像。這些神像是各種妖、鬼、怪物的形態，有的三頭六臂，有的獸首人身，就沒有一個麵善的，一個比一個猙獰兇惡。
黃石姥姥停下腳步，熔岩眼眸掃過那些神像：“那是萬妖神廟，供奉的都是曾經在這黑獄裏稱雄一時，最終卻隕落了的偽神。”
她抬起石杖，指向其中一尊神像。
那神像位於岩壁中段，高約三丈，雕刻的是一尊身披破爛袈裟、卻長著七顆猙獰鬼頭的怪物。七顆頭顱表情各異，喜、怒、哀、樂、癡、怨、癲，每一顆都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就要活過來噬人。神像手中托著一盞油燈，燈焰被雕刻成一張痛苦哀嚎的人臉。
“那是七首鬼佛，他生前是修行千年的鬼仙，修為通天。據說它曾立下宏願，要渡盡黑獄眾生苦，結果……嗬嗬。”
黃石姥姥語氣唏噓：“一千年前，它試圖衝擊黑獄上方的天障，想要破開這囚籠。結果引來了天刑，具體發生了什麼無人知曉，後來隻看見他的七顆頭顱被釘在七座山峰上，身軀化作石像立在這裏。那盞燈裡的火，燒了三百年才熄滅，燒的是它自己的殘魂。”
夏凡聽得脊背發涼。衝擊天障？天刑？這些詞讓他想起在雲層深處看見的那雙「眼睛」。
黃石姥姥又指向另一尊神像。
那神像更加古怪，它是一團不斷翻滾，變幻的雲霧狀石雕。雲霧中隱約可見龍、虎、鳳、龜等各種神獸的輪廓，卻又轉瞬即逝。雕像底座刻滿密密麻麻的晦澀難懂的符文，那些符文彷彿在緩緩流動。
“‘萬化妖仙’。”黃石姥姥語氣中多了一絲罕見的敬意，“他是這黑獄裏最古老的存在之一，本體無人知曉。傳說他精通變化之道，可化萬物，甚至能短暫模擬出天道法則。它曾試圖用這種方法騙過獄卒，偽裝成巡查者離開黑獄。”
“然後呢？”塗山雪忍不住問。
“它成功了三次。”黃石姥姥熔岩眼眸閃爍，“第四次時，被識破了。獄卒降下懲罰，將它固定在了這裏，讓它永遠處於變化與固定的悖論中。你看那雕像，是不是感覺它在動，又沒動？那就是它現在的狀態，每一瞬都在變化，每一瞬都被定格，永世受此折磨。”
夏凡凝視那尊雲霧雕像，果然有種詭異的眩暈感。明明看著是石頭，卻覺得它在緩緩流動，定睛細看時，又確實是凝固的。這種矛盾的感知讓他的神識都有些不穩。
他收回目光，說了一句：“我們那個世界的神像更多，但從來沒有哪個神像真的顯靈過。”
黃石姥姥回頭看了夏凡一眼：“小子，你不信這世上有神？”
夏凡聳了一下肩：“不太信。”
他的話音剛落——
“錚……錚錚……”
一陣蒼涼三絃琴聲，毫無徵兆地從前方殘破神廟中傳來！那琴聲古怪極了，絃音扭曲，調子忽高忽低。細細聽去，又似乎蘊含著某種古老的韻律，每一個音符都敲在人的神魂上。
緊接著，一個蒼涼洪亮的男聲，伴著琴音響了起來：“紅砂漫卷九重天吶，黑獄深深鎖龍淵，石像垂淚三千載，枯骨堆成菩薩麵。天不是天，是牢頂。地不是地，是墳塋。神不是神，是獄卒。妖不是妖，是囚蠅——”
歌聲越來越尖銳，最後幾句幾乎是在嘶吼！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狠狠紮進聽者的識海！
夏凡臉色驟變，隻覺得神魂劇震，眼前發黑，耳中嗡嗡作響！那歌聲中蘊含著恐怖的神魂攻擊之力，若非他已是化神期，元神初步凝實，恐怕這一下就要受創！
“捂住耳朵！封閉六識！”黃石姥姥厲喝一聲。
夏凡反應極快，體內蘑力狂湧，瞬間封閉雙耳。
塗山雪也急忙用狐尾裹住頭部，尾尖狐火熊熊燃燒，試圖燒掉無形的音波攻擊。
歌聲戛然而止。神廟門前，紅砂突然劇烈旋轉，形成一個高達十丈的猩紅漩渦！
漩渦中心，一個身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個穿著破爛灰色僧袍的男子，僧帽罩頭，僧袍兜帽下的陰影中，隻有兩團跳躍的、暗紅色的鬼火。
他緩步走來，紅砂地上卻沒有留下一個腳印。
“紅砂嶺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滾出去！”僧人的兜帽下冒出一個陰惻惻的聲音。
黃石姥姥冷哼一聲，手中石杖重重頓地！
“轟——！”
大地劇震！以她石杖落點為中心，數十條裂縫如蛛網般向四周蔓延，直奔神廟而去！裂縫所過之處，岩石崩裂，紅砂倒卷，整座山穀都在搖晃！
“老石妖，你要拆我廟宇？”無臉僧人語氣陰冷，懷中骨琴錚的一聲撥響，音波化作實質的猩紅利刃，斬向那些裂縫。
“轟隆隆！”
音刃與地裂碰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紅砂被衝擊波掀起百丈高，遮蔽了半邊天空！
黃石姥姥佝僂的身軀紋絲不動，熔岩眼眸中火光更盛：“我們要過去，借個道。你若執意要攔，老婆子我今天就拆了你這破廟，讓你連個棲身的鬼窩都沒有！”
夏凡和塗山雪也擺開了動手的架勢。
無臉僧人沉默了片刻，兩團鬼火幽幽跳動。終於，他懷中的骨琴停止了震顫。
“罷了。”無臉僧人冷聲道：“你們要去送死，我不攔著。隻是提醒一句，那洞裏的東西，不是你們妖人能碰的，別癡心妄想。”
黃石姥姥嗤笑：“你不過是一個死鬼而已，躲在這廟裏三百年，還真把自己當高僧了？”
無臉僧人沒有回應。
他的身影連同那把骨琴，緩緩淡化，最終徹底消失在紅砂漩渦中。
漫天紅砂也隨之平息，山穀恢復了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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