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極樂城沐浴在一片金紅色的朝霞之中。
從聖女宮到聖廟的長街兩側，早已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百姓們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望著那座巍峨的宮門。
上城的富貴仙人們佔據了沿街的樓閣，憑欄而坐，茶案上擺著靈果仙釀，一邊品茗一邊等待。下城的平民則擠在街道兩側，有的爬上了燈柱，有的站上了牆頭，有的把孩子架在肩上。孩子們揮舞著靈光棒，在晨光中畫出五彩的弧線。
今日是聖女與滿意侯第二次進入聖廟舉行儀式的日子，是宗門大事。
平時上城一般是不允許下城仙民上來逛的，但這種盛大節日會破例，很多下城仙民就爭先恐後上來看熱鬧了。
百姓們看熱鬧，賭徒們看盤口。
長街盡頭，博彩堂的攤位前人山人海。一塊巨大的晶石螢幕上，實時滾動著賠率：
滿意侯能否活著走出聖廟？能，一賠三；不能，一賠一點五。
博彩堂顯然不看好夏凡這次進聖廟的結果，但也有可能是誘多，故意開出三倍賠率，引誘賭徒去相反的結果下注。
下注的人排成了長龍，有人傾家蕩產押夏凡死，有人孤注一擲押他活。吵鬧聲、爭執聲、咒罵聲混成一片，與遠處傳來的仙樂交織成一曲荒誕的交響。
聖女宮的宮門緩緩開啟。
姬玄玥一身大紅喜袍，裙裾曳地三丈，如同一片燃燒的朝霞。她的頭上戴著那頂紫霞冠，冠上九顆紫色寶珠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夏凡走在她身側，一襲金袍，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大方得體。
一對舊人並肩而行，向聖廟的方向走去。
身後，三百天香衛列隊相送，粉色仙甲在晨光中如同漫天飄落的花瓣。花十七娘走在隊伍最前麵，雙刃在腰，麵容冷峻。隊伍兩側，極樂城的禁軍持戈而立，甲冑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這儀式，跟新婚那天一模一樣，這特麼不就成二婚了嗎？
不過，夏凡也懶得吐槽了，入鄉隨俗。
仙民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聖女殿下！聖女殿下！”
“滿意侯！滿意侯！”
孩子們揮舞著靈光棒，花瓣從樓閣上飄落，灑在長街上，鋪成一條繽紛的花路。
人群中，一道陰鷙的目光緊緊跟隨著那道金色的身影。
萬古長青木站在一座樓閣的頂層，負手而立，墨綠長袍在晨風中微微飄動。他的麵容清臒，眼神陰冷，如同一條盤踞在暗處的毒蛇，死死盯著夏凡的背影。
一道身影從門口走進來，快步走到萬古長青木身側。
那是一個身著灰袍的中年男子，麵容普通，是那種丟進人群就找不出來的長相。他附在萬古長青木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萬古長青木的眉頭微微一動，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聲音低沉：“老夫還以為大元帥能嚥下這口氣。行，老夫就見他一見。”
灰袍男子跟在他身後，兩人消失在樓梯口。
人群中，一個風塵仙子看著萬古長青木離開的背影。她穿著一身素色的長裙，麵容姣好，眉眼間帶著撩人之色，一看就是金邊級別的賣藝仙子。她身邊站著一個瘦小的仙奴，低著頭，畢恭畢敬。
那仙子收回視線，對仙奴低聲吩咐了一句：“去，請弄梅居士來我家裏說說話。”
仙奴領命，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那仙子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髮絲，目光重新落在那道已經走遠的金色背影上，她的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聖廟到了。
那座樸素的道觀坐落在懸空仙山的山頂，灰牆黑瓦，飛簷鬥拱，與山下那些金碧輝煌的宮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院牆斑駁，爬滿了青苔，院中那棵老鬆依舊虯枝蒼勁，鬆針在晨風中沙沙作響。
石燈籠上的青苔又厚了幾分，不知多少年沒有人擦拭過。整座聖廟，透著一股歷史的滄桑感。
百官在聖廟前的廣場上列隊。
禮部執事楊成風手持玉笏，白髮蒼蒼，聲音洪亮，念著冗長的祭文。
姬玄玥和夏凡站在台階下，聽著那篇不知所雲的駢文，麵無表情。
祭文唸完，百官齊齊躬身：“恭送聖女、滿意侯入廟。”
姬玄玥邁步，踏上台階。夏凡跟在她身後。
兩人穿過那扇斑駁的木門，穿過那方青石小院，來到神殿門前。殿門緊閉，門上沒有任何紋飾，隻有一個生滿銅綠的青銅門環。
姬玄玥在殿門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衣袍，雙膝跪在青石地上。夏凡在她身側跪下。兩人麵對那扇緊閉的殿門，俯身，叩首。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姬玄玥起身，伸手推開了殿門。
門開的瞬間，一團柔和的光從門內湧出，迎麵照在兩人身上。那光溫潤如月華，卻帶著一股穿透靈魂的力量，將兩人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光暈之中。夏凡深吸一口氣，邁步跨入門檻。
神殿內部，一如初見。
地麵是整塊的黑石，光滑如鏡，倒映著穹頂那扇小天窗透進來的天光。四壁是裸露的黃土牆，沒有任何粉飾，隻有斑駁的痕跡。
殿中沒有別的東西，隻有那尊神像極樂天女，一腿盤起，一腿自然下垂，腳尖輕點虛空。一手搭於膝上，一手微抬，似在拈花，又似在說法。白色天衣垂落，如流水般鋪展在石台之上。她的麵容溫柔如月，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透著一種俯視蒼生卻又包容萬物的慈悲。
神像下方，地麵上的圓形法印還在。那些繁複的線條，那些古樸的符文，那十二顆鑲嵌在節點上的舍利子，一切如舊。舍利子內部有星雲流轉，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澤，每一次明滅都有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蕩漾開來。
姬玄玥走到法印邊緣，脫下繡鞋，喜袍無聲滑落地上，她赤足踏上那片黑石。
夏凡也脫下鞋，金袍自動離體，全身無死角敞亮。
他也踏上法印，腳底傳來冰涼的觸感，黑石光滑如鏡，倒映著兩人的身影。
姬玄玥在法印右側躺下，她側頭看著夏凡，那雙寒星般的眸子裏，有期待，也有點緊張。
夏凡在法印左側躺下。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黑石的冰涼透過衣袍滲入脊背，與頭頂那團柔和的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姬玄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依舊發燙，手心裏有汗，但這一次，她沒有躲，隻是緊緊握著。
“跟我念。”她的聲音很輕，在空曠的神殿中回蕩。
“嗯。”夏凡應了一聲。
姬玄玥閉上眼，櫻唇輕啟，聲音清越而悠遠：“太極之初，混沌未分。”
夏凡跟著念：“太極之初，混沌未分。”
“陰陽相感，造化乃生。”
“陰陽相感，造化乃生。”
兩人的聲音在神殿中回蕩，交織在一起，與那些從舍利子中蕩漾出來的波紋共鳴。
也就在這個過程裡，滿意侯給了聖女這儀式不可或缺的道具。
ju進克。
他到底是深深愛著她的。
法印開始旋轉。
那些鐫刻在黑石上的線條一道接一道亮起金色的光芒，從邊緣向中心匯聚，將兩人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暈之中。十二顆舍利子同時震顫，金色的光柱從舍利子中噴湧而出，直衝穹頂，在法印上方交織成一道流轉的光幕。光幕之上，日月星辰流轉，陰陽魚遊動，蓮花綻放又凋零。
無數細如髮絲的能量藤蔓從舍利子中探出，纏繞上兩人的手臂、腰腹、雙腿。它們溫熱而柔軟，帶著某種神秘的律動，每一次律動都有一絲精純的靈能湧入體內，與周身的靈力共振。
夏凡閉著眼，感受著那股力量在體內流淌。與第一次不同，這一次他不再被動接受，而是主動引導。他將那些湧入的靈能引導到丹田靈海，引導到元神眉心那道時間法印之中。法印微微發光，五彩的光芒在眉心流轉。
姬玄玥的念誦聲越來越高亢：“兩儀相合，中炁乃生。天地氤氳，萬物化淳。”
夏凡跟著念，聲音沉穩而有力。
法印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那些能量藤蔓的律動也越來越強。兩人的身體在金光中緩緩旋轉，越來越快，越來越緊。
夏凡能感覺到她的體溫，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能聽見她急促的呼吸聲。他睜開眼，看著她。她的臉近在咫尺，睫毛微微顫動，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臉頰泛著潮紅。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溫熱，拂過他的臉頰。
法印旋轉到了極致。
那些能量藤蔓開始收緊，將兩人纏得更緊，貼得更近。夏凡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咚、咚、咚，急促而有力，與他的心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共振。
舍利子的光芒越來越亮，將整座神殿照得亮如白晝。光幕上的陰陽魚遊得越來越快，日月星辰轉得越來越急。
就在這時，夏凡忽然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那尊端坐於石台上的極樂天女神像，那雙石刻的眼睛，似乎正在看著他。那目光穿透了光幕，穿透了舍利子的光芒，穿透了法印的旋轉，直直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好詭異。
夏凡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想開口，但他的嘴張不開。
那尊神像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些。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從萬年的沉睡中緩緩醒來，俯視著法印中的兩人。
姬玄玥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她的身體微微顫抖，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呢喃。
突然，一股強大的離心力傳來！
夏凡頓時瞪大了眼睛……
好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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