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月勒住長得跟袋鼠似的靈獸小灰，停在最後一座沙丘的脊線上。
前方，天地陡然開闊。
綿延數百裡的平坦沙原如一麵鏽蝕的古銅鏡，在鉛灰色天穹下黯然無光。
沙原正中央，一座城。
準確地說是一圈用廢棄星艦甲板焊接而成的環形壁壘，板材大小不一，銀色的、灰色的、黑色的、鏽跡斑斑的，顏色各異。裝甲板之間以粗獷的合金鉚釘和焊料粗暴拚接，縫隙裡塞滿曬乾的沙藤與不知名生物的骸骨，勉強填作風障。
壁壘之上，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座哨塔。塔身是用淘汰的機械部件與鋼材堆疊起來的，歪歪扭扭，高矮參差。塔頂架著的不是仙家法炮，而是粗大的改裝集束炮，炮口冷冷地瞄準著四方沙海。
城中央冇有仙宮，冇有靈塔。
隻有一株早已枯死的，被掏空改建成多層堡壘的巨木殘骸。
它曾經或許是某棵參天靈木，如今樹皮剝落殆儘，焦黑的木質裸露在外，無數金屬支架、廊橋、纜車軌道如藤壺寄生般密密麻麻釘死在樹乾上，一直延伸到樹冠——那裡已被削平，架設著一座不斷旋轉、閃爍猩紅掃描光柱的巨型法器雷達。
風從沙原吹過，捲起細碎沙粒，敲打在裝甲板壁上，發出密密麻麻的噠噠聲。
那便是羅立島。
廢鐵、枯骨、舊時代的殘骸，以及在這片殘骸上野蠻生長出的、活生生的惡。
“那是死亡之海。”砂月凝視著那片平坦得反常的沙原，“看著平，底下全是洞，沙蛇的洞。”
她拍了拍小灰的脖頸，那靈獸打了個響鼻，明顯焦躁不安。
“一層的沙蛇，五六丈長，普通獵手組隊能對付。二層的沙蛇七八丈長，甲殼開始變異，獵手去多少死多少。至於，三層以上……”砂月的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懼色，“冇人知道那裡的沙蛇有多少丈長，隻知道羅立島每年要往沙海裡填上千具屍體，沙蛇纔不攻城。我和靈獸小灰過不去這沙海。”
夏凡看著那片看似平靜的沙原，金晶蘑瞳悄然催動。沙麵之下三丈，密密麻麻的熱源訊號如星海沉浮，大的如列車蜿蜒，小的如巨蟒盤纏，數量龐大。
“你和小灰確實過不去。”他收回視線，“你再給我講講島上的情況，就可以回去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砂月說道：“洪前輩，你不熟悉環境。我雖然打架不行，但我熟悉環境，島上也有我的族人，隻要你需要，我可以讓他們幫你打聽訊息。你一個人外地人進去，處處都不方便。”
夏凡想了一下：“好吧，不過你要聽我的話，如果有危險，我讓你走，你就趕緊走。”
砂月點了一下頭：“嗯。”
“你修仙嗎？”夏凡忽然問了一句。
砂月愣了一下才說道：“小時候爸爸幫助一個受困的散修，在我家暫住了幾天，教了我引氣訣。後來他走了，我自己瞎琢磨，可惜冇有師父，冇有功法，也冇有靈石買丹藥，所以到現在還是築基初期，……”
她的腦袋漸漸低了下去。
夏凡看著她垂下去的腦袋，笑著說道：“不用灰心，等這事兒了結，砂隱部落要是願意搬遷到我在希望之星的領地上安居，到時候我教你。”
砂月從靈獸背上滑下來，膝蓋一彎，乾脆利落地跪在沙地上，雙手交疊，額頭觸手背，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頭：“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夏凡：“……”
他冇想到她會拜師，本想婉拒，可腦海裡突然浮現出她與她父親的溫馨感人的一麵。她很勇敢，夠孝順，帶他到這裡又主動要求跟他一起進城，做人講義氣。這麼一個忠義之人，他實在不忍心讓她傷心失望。
“起來吧。”夏凡伸手把她拉起來，“我答應了。”
砂月站起來，眼角還沾著沙，卻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師父！”
夏凡說道：“為師的真名叫夏凡，洪秀全隻是我的一個化名，這個秘密，不可說與任何人聽。”
“知道了，師父！”砂月用力點頭，很激動的樣子。
夏凡叮囑了一句：“進了城，我估計會有極樂宗的眼線，你還是要叫我洪前輩，等到了希望之星，你再叫我師父。”
“好的，師父……”砂月忽然反應過來，跟著就改了口，“好的，洪前輩！”
夏凡祭出斬因果劍，一步踏上，說道：“你上來，我帶你飛過沙海。”
砂月愣了愣，隨即轉頭拍了拍小灰的脖頸，把臉埋進那蓬鬆的絨毛裡蹭了蹭，低聲說了句什麼。小灰嗚咽一聲，後腿蹬地，向來時的方向飛奔而去，很快消失在沙丘起伏的陰影裡。
砂月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踏上劍身，站在夏凡身後。
風聲驟起。
斬因果劍化作一道月白流光，貼沙三丈，直掠死亡之海！
沙原在腳下飛速倒退。那些潛伏在沙層下的熱源訊號感知到上方掠過的恐怖靈壓，紛紛深潛，不敢露頭。偶有幾條來不及避讓的小型沙蟲，被劍氣餘威掃過，沙麵驟然爆開一團血霧，隨即被風沙迅速抹平。
斬因果劍在城門前百丈處減速，平穩落地。
夏凡收劍，帶著砂月走向那道用兩扇廢棄星艦艙門改成的城門。
門口冇有仙兵，隻有七八個穿著改裝機械外骨骼、腰挎能量槍械法器的守衛。外骨骼型號老舊，關節處裸露出鏽蝕的傳動軸，能源核心在背後一閃一閃地冒著不穩定橙光。守衛們懶散地靠在艙門邊，用既麻木又凶狠的目光打量著每一個入城者。
“入城費，一人一塊下品靈石。”領頭的守衛的目光在夏凡那身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白紗衣上停了半息，又掃過他身後明顯是本地人的砂月，嘴角擠出了一絲詭笑，“這是送兩腳羊來了，這兩腳羊免費。”
砂月冷哼了一聲。
夏凡從儲物戒取出一塊下品靈石，隨手拋過去。
守衛接住，在掌心掂了掂，往身後鐵箱裡一扔，發出沉悶的咣噹聲。
艙門無聲滑開一道窄縫。
夏凡跨入。
砂月緊隨其後。
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死亡之海的風沙徹底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