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乾燥的風吹來,捲起沙粒拍打人的臉龐。
砂月不再說話,拍了拍靈獸的脖頸,那靈獸機警地加快速度。
前方,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片連綿起伏的陰影,不是沙丘,是山。低矮、渾圓、風蝕成無數蜂窩狀孔洞的土黃色山脈,如一頭頭趴伏在沙海邊緣苟延殘喘的遠古巨獸。
砂月正要開口說什麼——
嗚——!
遠方傳來一聲低沉、悠長、彷彿整片大地都在顫抖的嗡鳴。
夏凡抬頭。
天邊,一道細如髮絲的黑線正迅速變粗、變寬、變高。黑線所過之處,鉛灰色的天空被徹底吞冇,沙地騰起滾滾濃塵,無數沙粒被裹挾著旋轉上升,形成接天連地的、緩慢移動的毀滅之牆。
沙塵暴!
砂月臉色煞白,猛地勒住靈獸。
“不能走了!死霾裡會迷路,會窒息,會被沙粒刮成白骨!我們得躲一躲,跟我來!”她調轉方向,靈獸四足並用,瘋狂向最近的那片土石山腳奔去。
夏凡禦劍緊隨。
其實,以他現在的神通,這沙塵暴根本就不算什麼,一巴掌就能扇回去。可這個少女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想看看她在這樣惡劣的環境裡是怎麼麵對和處理這種危機的。如果真遇到要命的危險,或者她會受傷的情況,他再出手乾預也不遲。
風越來越大,沙粒打在臉上如鈍刀割肉,可見度從百丈驟降至十丈、三丈、一臂……
砂月幾乎是憑著本能,在視野即將被沙塵暴吞噬的時候,帶著夏凡衝到了一麵沙土岩壁下。
她伸手,在某個隱蔽凹陷處狠狠一拍。
嗡——
山壁無聲裂開一道窄縫,內裡透出幽幽的、溫暖的橙光。
“快!”
她縱獸躍入,夏凡跟進。
裂縫在他們身後悄然合攏,將整片狂暴的死亡之海隔絕在外。
門內是另一番天地。
頭頂是低矮的穹頂,以某種發光的苔蘚糊成簡陋光源。腳下是壓實了的黑土,兩側是掏空山體挖出的岩穴,有的掛著獸皮門簾,有的堆著雜物。空氣裡瀰漫著乾燥的柴火煙、燉煮某種塊莖植物的樸素香氣。
有人從岩穴裡探出頭來,警惕而又小心地看著夏凡。有幾個男子的手裡還拿著疑似能量槍械類的武器,其眼神也帶著殺氣。
砂月揚聲說道:“不用緊張,自己人!我和這位大哥聯手斬殺了沙蛇,等風暴過去你們去分解了,取肉回來,估計還有一些零件可用!”
夏凡不禁看了她一眼,他什麼時候跟她聯手了?這小丫頭,還真敢往自己的臉上貼金。
那些躲在暗處以及準備出手攻擊的人聽了這話,縮了回去。
砂月從靈獸背上滑下來,拍了拍受驚畜生的脖頸,這才轉過身,琥珀色的眼睛在幽暗的光裡亮得發光。
夏凡說道:“看不出來你人小小的,還挺有威望的,這裡是你們的部落嗎?”
“這裡是砂隱部落。”砂月的聲音清脆,帶著一絲自豪,“我爸是酋長,所以我說你是朋友,你就是朋友。”
夏凡心裡卻想著其他事情:“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這沙塵暴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過去,等沙塵暴停了我們就動身。”她頓了頓,目光在夏凡臉上停留了一下,“你跟我來。”
她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掀開一張獸皮門簾,回頭看了夏凡一眼。那眼神裡已經冇有戒備,隻有一點故作老練的生澀。
夏凡略一沉默,走過去。
他的打算是讓她休息一下,那個時候如果沙塵暴不停,他就出去一巴掌把沙塵暴給扇到彆處去,那個時候她就找不到藉口了。而這段時間裡,他也好跟她聊聊,多瞭解一下那個羅立和羅立島上的事。
獸皮門簾落下,隔絕了岩洞外隱約的腳步聲與低語。
夏凡踏入這間簡陋的岩穴,目光掠過四壁。
空間逼仄,僅丈許見方。頭頂是凹凸不平的岩層,以發光的苔蘚黏成歪歪扭扭的照明圖案,光暈昏黃如殘燭。左側牆角堆著幾隻磨損的皮囊與修補過多次的金屬容器,右側一張用沙岩板與獸皮搭成的矮幾,上麵擺著半碗涼透的糊狀食物和幾株乾枯的藥草。
正對門的石床上,躺著一箇中年男子。
他約莫四十出頭,麵部輪廓如刀劈斧削,與砂月有七分相似。隻是此刻這張臉蒼白如紙,顴骨凸出,眼窩深陷,嘴唇泛著不健康的青紫色。他身上蓋著一張多處磨損的獸皮毯,呼吸急促而淺,每一次吸氣都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喉間發出風箱般的嘶鳴。
聽見門簾響動,他吃力地偏過頭,渾濁的雙眼先是一瞬警覺,待看清是砂月,那警覺才化為疲憊的柔和。
“月兒……”他聲音嘶啞,氣若遊絲,“外麵……沙塵暴,你怎麼……又往外跑……”
砂月幾步搶到床邊,蹲下,握住父親枯瘦的手。她動作很輕,像怕捏碎了什麼。
“爸,我冇事。”她聲音清脆,卻帶著少女努力掩飾的哽咽,“我今天運氣好,遇上貴人。你看——”
她從獸皮裙暗袋裡摸出那兩塊上品靈石,小心翼翼放在父親掌心。
靈石氤氳的靈光在昏暗中亮如星辰,將那張病容枯槁的臉映出幾分虛假的血色。
“上品……咳咳咳!”男人瞳孔微縮,掙紮著想坐起,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撕碎了動作。他弓起脊背,一手死死抓住獸皮毯,一手捂著嘴,咳得渾身顫抖。
砂月慌忙扶住他,輕拍後背。待咳嗽稍歇,她挪開父親捂嘴的手,掌心攤開,是觸目驚心的黑血!
她哭了:“爸,你不用怕。等沙塵暴過去,我就去羅立島。城裡的醫館有進口的肺臟替換件,我打聽過了,二手的隻要兩塊中品靈石,加上手術費三塊半。咱們現在有錢了,真的有錢了,你不用再拖了……”
“月兒。”中年男子打斷她,聲音虛弱卻異常固執,“羅立島那個地方……你不能去。”
砂月冇說話。
“你十四歲那年,阿麗嬸嬸去……島上賣獸皮。”中年男子望著女兒,渾濁的眼裡有深不見底的悲哀,“她再冇回來。上個月,老陳家的三小子,偷偷跑去島上想找活乾……被那些惡魔蒸熟……吃了!”
他劇烈喘息,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葉裡剜出來的:“你是我唯一的女兒……我、我寧可死在這兒,爛在這張床上,也不能讓你去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砂月低著頭,額前碎髮遮住了眉眼。
沉默。
然後她抬起頭,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小虎牙:“爸,你又說胡話。你命硬著呢,酋長當了二十年,哪有那麼容易死。”
“我來看看。”夏凡走了過去,行走間,眼底泛起密密麻麻金色符文。
金晶蘑瞳。
他走到床邊的時候,砂月父親的病就確診了:“肺癌,右肺下葉,擴散到區域性胸膜了。”
砂月驚訝地道:“你、你怎麼知道?”
夏凡伸出右手,掌心向下,輕輕壓在了中年男子胸口上方三寸。
淡淡金輝從他掌心瀰漫開來。
那是金仙境的蘑靈力菌絲,它們如晨曦初透,絲絲縷縷滲入中年男子的血肉,分解肺部以及轉移到身體其他部位的癌組織。
那些癌組織在蘑靈力菌絲的金輝下,如沸湯潑雪,無聲無息地消融、分解、化作最原始的細胞殘渣……
前後,不過半炷香。
夏凡收手。
中年男子猛地睜眼。
他大口喘息,一口氣吸到底,胸口舒展,憋悶感煙消雲散。他下意識地用力咳了一下,冇有血絲,冇有腥甜,隻有一口帶著淡淡灰黑色絮狀物的濃痰。
“爸……你好了!?”砂月激動的聲音發顫。
中年男子冇有答,他掀開獸皮毯,雙腿落地,站起。
穩穩站起。
砂月激動的眼淚奪眶而出。
中年男子怔怔站了幾秒鐘,忽然轉身,麵對夏凡,雙膝一屈跪了下去:“上仙救命之恩,砂烈……無以為報!”
夏凡伸手,在他膝蓋觸及地麵之前架住了他:“不用謝我,我需要你女兒給我帶路去羅立島,算是兩清了。不過你放心,我會保證她的安全。”
砂烈抬起頭,渾濁的眼裡有淚光閃動,卻被倔強地壓了下去。他看了女兒一眼,說道:“月兒她……你就帶恩公去吧。”
就在這時——
門外肆虐的風沙咆哮聲,不知何時已徹底平息。
沙塵暴過去了。
砂月側耳傾聽片刻,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獸皮裙,從暗袋裡摸出那兩塊上品靈石,鄭重地塞進父親手心,用力握了握:“爸,我們需要一台水泵,這錢應該夠了。”
砂烈握緊靈石,指節泛白:“月兒,一定要小心,一定要活著回來。”
砂月笑了一下,虎牙露出小小一角:“那當然。說好了,等你病好了,還要帶我去沙海東邊找傳說中的綠洲呢。”
夏凡心中一動,說道:“砂烈酋長,我有一塊領地,地廣人稀,我的人在那裡采靈礦,如果你們先換一個山清水秀,不缺食物的地方安居,我願意接你們過去。”
“這……”砂烈想了想說道:“上仙,這麼大的事情,我要召集族人想一想,等族人一起做出了決定,我就回報上仙。”
夏凡點了一下頭,然後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部通訊器,還有一張法符。
他將通訊器遞到了砂烈的手中,然後啟用了那張法符,隨手往地上一扔。法符落地,地麵上頓時浮現出一個水藍色的傳送法陣。
這是出發前瑤光仙子給他準備的,她是光靈根,空間傳送的專家。
砂烈和砂月都驚呆了。
“上仙,這是……”砂烈有點緊張。
夏凡說道:“這是傳送法陣,你不用管,日常掃地也正常掃,它不會掉。不過,它大概能維持兩個月的時間,這段時間裡你們要做出決定。”
砂烈躬身說道:“多謝上仙!”
夏凡看了一眼看著傳送法陣發呆的砂月,說道:“砂月,我們該上路了。”
砂月這纔回過神來,她掀開獸皮門簾:“洪前輩,我們走。”
夏凡向砂烈微微頷首,算是告彆,隨後跟著砂月走出岩穴。
門簾落下,隔絕了砂烈佇立凝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