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的夜,死寂而冰冷。
星光彷彿被厚重的塵埃阻隔,隻在極遠的天幕投下稀薄慘淡的光暈。
然而,就在這凝神之際,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荒漠深處——那片被風沙侵蝕得千瘡百孔的裸露石台時,瞳孔驟然收縮。
石台之上,竟不知何時,盤坐著一個身影。
那人影衣著上古樣式的樸素華服,氣息微弱得如同荒漠中一粒不起眼的沙礫,與周遭環境渾然一體,若非林安金仙初期的神念敏銳異常,幾乎要將其忽略。
他麵容俊朗,眉宇間卻縈繞著萬古孤寂的滄桑,雙腿之上,橫臥著一把形製古樸的長琴。
最詭異的是,此人垂發如墨,而其垂落的發絲間,隱約可見一條銀藍色的、明顯粗壯許多的“發辮”,辮尾並非發梢,而是一個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結構精密如同光纜對接的奇異裝置。
若要強加描繪,宛若一條‘通訊光纜’,這奇異裝置似那光纜的駁接,隱約可見流淌著星辰碎芒。
“此人…何時出現?”林安心頭猛地一跳。
金仙神念早已如無形羅網覆蓋綠洲駐地,竟對此人的到來毫無所覺!
奧陌陌那超維的觀察者許可權,似乎也未曾發出預警。
一絲前所未有的警兆瞬間攫住了他。
幾乎是本能地,林安強運天道元嬰之力,磅礴的神念不再掩飾,如同無形的觸手,帶著試探與戒備,悄然附著於這寂滅海絕域特有的空間禁製之上,小心翼翼地向著石台上那道身影籠罩而去。
然而,那裡分明空無一物,其天道元嬰的敏銳卻刺中一團溫潤如玉的時空褶皺。
他驟然運轉全部修為催動神魂之力,鈞命境大圓滿的神念如銀針刺向那片虛無。
就在神念即將觸及對方的刹那,那低眉撫琴的青年忽然抬首,竟朝著林安神念所在的虛空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溫和卻穿透了時空阻隔的笑意。
“小家夥,還挺有趣。”
一個清晰的聲音直接在林安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絲玩味。
“不僅身邊有一位高維光子生命觀察者和一隻遠古青丘國血脈濃鬱的小狐狸,其自身的血脈...咦...”
青年的話語微頓,彷彿發現了什麼極其意外的驚喜,連說了兩聲:“有趣,有趣。”
隻見荒漠石台上,青年指尖在古琴第七根弦上輕輕一按。
隨即,他唇齒輕啟,吐出一個字:
“定!”
這聲音不高,卻蘊含著淩駕於法則之上的威嚴。
林安隻覺自己探出的那縷神念刹那間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偉力凝固!
非是被切斷或排斥,而是如同被投入了粘稠無比的時間琥珀,連“波動”本身都被強行定格。
更駭人的是,在那凝固的神念波紋漣漪中心,一道由他神念構成的、與他本尊一般無二的半透明虛影,竟被硬生生地“捏造”凝聚出來!
虛影成型的瞬間,林安隻覺天旋地轉!他的意識、心神,彷彿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從原本盤坐的肉身中硬生生“拔”了出來,強行塞進了這具剛剛凝聚的神念虛影之中!
“呃!”虛影狀態的林安一個趔趄,差點栽倒。
這種神魂被強行“挪移”、拘禁於外的詭異神通,他聞所未聞!
金仙境的永恒仙體與鈞命境大圓滿的神魂,在此刻竟顯得如此脆弱無力。
“神魂拘禁?!”
林安心頭駭浪滔天。
他下意識地想去摸腰間的儲物袋——掌心卻穿透虛影,抓了個空,才驚覺這隻是一具虛影,封神筆、金剛鐲、焱煌劍……所有依仗皆在遠處駐地的肉身身旁。
九婉那敏銳的靈覺、奧陌陌那洞悉萬物的觀察者許可權,竟都未能阻攔這瞬間的變故。
“此人…絕對是大能!遠超想象的存在!”
林安心電急轉,壓下翻騰的氣血與驚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抬起頭,目光如同實質,仔細打量著近在咫尺的青年。
俊朗的容顏帶著亙古的平靜,眉宇間一枚神秘符文尤其引人注目——
那是兩顆水滴狀的印記,一正一反,如同映象般相互倒映,而水滴中心則是由兩道橢圓紋理交織而成的“屏障”波紋,隱約流淌著難以言喻的時光偉力,竟與他體內那絲微弱的時間法則產生了奇異的共鳴。
這符文彷彿同時涵蓋了縱向的時間(過去、現在、未來)與橫向的空間維度。
再看他腦後那條銀藍色的“發辮”,更是散發著非此界造物的冰冷科技感。
青年彷彿完全無視林安虛影的存在,也毫不在意他“無禮”的審視,修長的手指再次落在琴絃上,輕輕撥動。
琴音不再僅僅是聲音,而是一種承載著無儘孤獨資訊流的韻律,彷彿在向茫茫宇宙訴說著一段被遺忘的史詩,億萬星辰是唯一的聽眾。
這韻律穿透虛影,直抵林安心靈深處,帶來一種置身於浩瀚時空儘頭的渺小與蒼涼。
林安深吸一口氣(儘管虛影並無呼吸之實),強壓心頭的悸動,向著眼前的青年男子雙手作揖,遙遙一拜,聲音帶著金仙的沉穩,卻也掩不住一絲緊繃:
“晚輩林安,見過前輩。
不知前輩施展無上神通,將晚輩神魂拘來此地,所為何事?”
琴音戛然而止。
青年雙手離開琴絃,緩緩抬起眼簾,目光溫和地落在林安虛影之上,清澈的眸子裡映不出虛影的輪廓,卻彷彿洞穿了林安所有的秘密。
“小友身上的文明氣運之力,渾厚磅礴,如星河湧動,讓我…看到了一位故人的影子。”
他的聲音平和,卻帶著穿透時空的悠遠,“你,很不錯。”
故人?林安心中更加疑惑。
他身負地星氣運,這已非絕密,但能被眼前這等存在稱為“故人”的,會是誰?
“承蒙前輩謬讚。”
林安恭敬道,試探著追問。
“不知前輩所指的故人,是哪位尊駕?
晚輩福緣淺薄,或有幸得先賢遺澤而不自知。”
青年聞言,目光投向虛無的遠方,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追憶與…深沉的悲哀?
“你體內那杆神兵之中,蘊藏著她獨有的‘太乙靈璧’本源氣息…
那縷精純無比的太乙兩儀真氣。
你既得她氣運福澤加身,竟不知她為何人麼?”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歎息。
太乙靈璧?太乙兩儀真氣?
林安的識海驟然一震,恍若被一道無形的雷霆劈開先前的記憶——“燭照”曾提及氣運文明之槍蘊藏的文明氣運玄機。
槍魂深處,正蘊藏著上古山海九州鼎——黑、白二鼎的本源氣運,被東嶽大帝(有巢氏)助碧霞元君煉製成了‘太乙靈璧’。
林安心神微蕩,眼前似浮現出那玉的形貌:溫潤如脂,卻又暗藏星河流轉的紋路,彷彿將整片上古山海九州的重量都壓入方寸之間。
它不僅蘊藏著上古山海九州鼎的黑、白二鼎本源氣運——
那是統禦天地陰陽、牽引萬象興衰的無形權柄——
更融彙了昔日持有者碧霞元君的氣運福澤,以及她一身修為中最為奇詭莫測的部分:破滅與生機交織的本源之力。
那力量,並非單純的毀滅或創生,而是二者如太極雙魚般盤旋共生,彼此消長又彼此成就,正是太乙兩儀真氣的顯化!
黑為淵渟沉斂,掌破滅之機;
白為曦光普照,孕生機之根。
二者在靈璧之內迴圈不息,如日月輪替,令這枚古玉既是氣運的凝聚,亦是法則的縮影。
林安此刻真切感知到,自己體內的仙槍之所以能震懾宵小、貫通玄機,正是因為這份源自太乙靈璧的兩儀真氣,在默默支撐著它的每一次震顫與鳴響。
九鼎之間,氣運相互羈絆,各有顯化之莫測玄妙!
若是山海九州鼎有主次之分,那黑、白二鼎定然是最主要的兩道氣運!
“前輩的故人…是碧霞元君?!”林安脫口而出,帶著震驚與確認。
青年沒有回答,隻是再次垂眸,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的琴身,眉宇間那抹悲哀之色似乎更深了一分,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林安心中瞭然,碧霞元君果然來曆非凡。
他再次鄭重作揖:“晚輩有幸,確曾得碧霞元君前輩饋贈。
敢問前輩尊號?又因何會在這寂滅海禁忌之地?”
此地凶險絕倫,時空錯亂,絕非善地。
青年抬起頭,望向頭頂那片虛假而壓抑的蒼穹,彷彿在搜尋早已消逝在時光長河中的名諱,片刻後,才低聲道:
“名號麼…萬載歲月彈指過,囚籠光陰磨蝕魂。
太久遠了,久到我已將其遺忘…或許,名字在這永恒的囚徒生涯裡,本就是最無用的累贅。”
他微微低眉,目光溫柔地落在膝頭古琴上,彷彿那是他唯一的寄托,然後才重新看向林安,聲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與深入骨髓的孤獨:
“心安之處,便是歸宿。
你可以稱我為‘長琴’…‘正念道’的‘長琴’仙君。
我曾經的使命,便是以這琴絃為筆,虛空為紙,向深空無垠的彼岸,傳送如數學般精準的訊號,在永恒的靜默中,尋找宇宙中其它‘智慧’的微弱回響…
這條路,註定隻影獨行,唯有孤寂相伴。”
正念道?長琴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