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的目光掃過身後疲憊不堪、眼中殘留著恐懼的南離火域弟子,又落回彭聽風臉上。
他聳聳肩,動作帶著一種金仙修士特有的沉凝:“天機難測,天帝行事自有其深意,非我等此刻能儘解。眼下更緊要的是,”
他抬手指向那片在血色荒原儘頭、如同綠色膿瘡般刺目的原始森林。
“那幽渡獸雌雄同體,此地死寂如墓,卻容它存活繁衍,其巢穴附近,或許藏著離開這絕地的線索。”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前路凶險,生死難料。”
彭聽風深吸一口氣,那口帶著鐵鏽與腐朽塵埃的氣息刺得他肺腑生疼。
他挺直了微胖的身軀,臉上油滑儘褪,隻剩下七芒星宗精英弟子特有的剛毅與擔當:“林兄弟,我彭聽風既然把他們從南離火域帶出來,隻要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丟下任何一個!
真到了力不能及、天要收人的地步,那也是命數,林兄不必有愧!”
他拍了拍腰間懸掛的單蛇禪杖,杖首七芒星流轉著溫潤的翠光。
林安眼中掠過一絲激賞,嘴角難得地勾起一抹真摯的笑意:“彭兄道心如赤金,坦蕩磊落,你這個朋友,我林安認了!
待脫此困局,回到南離火域,你那壇‘離火焚心釀’,我可是惦記許久了!”
“哈哈哈!好!一言為定!”
彭聽風豪邁大笑,衝散了隊伍中沉鬱的恐慌。
笑聲在空曠的血色荒原上傳出老遠,又迅速被無邊的死寂吞沒,反而更添幾分蒼涼。
他隨即收斂笑容,肅容下令。
四名在方纔幽渡獸襲擊中隕落的弟子,被同伴小心翼翼地以靈焰化去殘軀,隻餘純淨的骨灰收於玉壇之中。
每一個動作都沉默而莊重,這是對同行者最後的敬意,也是在這絕境中對生命尊嚴的無聲扞衛。
隊伍重新整編,以戰鬥隊形散開,符籙在手,法器蓄能,神能步槍閃爍著幽冷的金屬光澤,如同一條傷痕累累卻依舊繃緊神經的鋼鐵蜈蚣,朝著那片孕育著未知恐怖的密林緩緩推進。
森林邊緣,巨木參天。
樹皮是深沉的墨綠,近乎黑色,葉片寬大肥厚,邊緣帶著鋸齒,在恒定不變的靛藍“天光”下反射著油膩的光澤,散發出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
空氣粘稠得如同膠水,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淤泥。
按照先前探路隊員的指引,眾人悄無聲息地潛入密林深處約五千米。
眼前豁然開朗,卻又瞬間被更深的震撼與恐懼攫住。
一片巨大的空地中央,橫臥著一副難以想象的龐大骨架。
它蜿蜒如山脈,肋骨如同倒塌的巨柱,頭骨形似某種洪荒巨蜥,空洞的眼窩大如殿門,無聲地訴說著遠古的死亡。
而在骨架旁邊,一個巨大的深坑如同大地張開的猙獰傷口,赫然呈現亞字形輪廓。
邊緣嶙峋怪石如同斷裂的血管斷口,絲絲縷縷暗紅色的血霧正從那些“斷口”中嫋嫋滲出,將坑底籠罩在一片迷濛而邪惡的紅紗之中。
坑底,四枚半人高的幽綠色巨蛋,如同心臟般在血霧中若隱若現地搏動著。
“林兄,”彭聽風壓低聲音,氣聲在林安耳邊響起,帶著強烈的困惑。
“你之前說幽渡獸雌雄同體,但總要產卵孵育。
雄獸已被我們斬殺,坑裡這隻看樣子是雌的,可它為何蟄伏不動?像是在…守護什麼?”
林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雙眸微闔,瞳孔深處,混沌星璿驟然加速旋轉,道蓮金瞳的“視界”被催發至極致!
兩道凝練如實質的金芒自他眼中迸射而出,瞬間穿透了那層迷濛的血霧屏障。
坑底景象纖毫畢現:一頭體型更為龐大、背部甲殼呈現出暗沉青綠色的雌性幽渡獸,正匍匐在亞字形深坑的中心位置,緊緊挨著一個比其他“血管斷口”更為粗大、正汩汩冒出血霧的石口。
它腹部微微起伏,似乎陷入了某種深沉的蟄伏。
就在林安準備收回目光的刹那,他心頭猛地一跳!
那粗大的、冒著血霧的石化“血管”斷口,似乎…極其輕微地…收縮了一下!
如同沉睡巨獸瀕死前最後一絲無意識的痙攣。
林安凝神,視界之力死死鎖定那處。
時間彷彿被拉長。
一息…兩息…就在他以為是自己高度緊張下的錯覺時,那石化的“血管”斷口,又極其微弱地搏動了一次!
這一次,清晰無比!
林安立刻神念傳音,將所見告知彭聽風。
彭聽風胖臉瞬間失色,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林安未作停留,意識沉入識海靈路,與奧陌陌和九婉急速交流。
“小奧,婉兒,深坑亞字形輪廓讓我覺得莫名熟悉。
那中心冒血的巨大‘血管’斷口,方纔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搏動!你們可曾察覺?”
林安的神念帶著一絲緊繃。
九婉的聲音帶著狐族特有的敏銳與不適:“公子,婉兒隻覺那坑中邪氣衝天,攪得靈台不寧。
不過…那些管口斷麵,邊緣參差,內壁似乎還有殘留的肌理紋路…倒真像被巨力硬生生扯斷的…血管!”
“血管?!”林安心神劇震,九婉的直覺往往如利劍,直指核心。
奧陌陌平板的電子音適時響起,帶著洞穿虛妄的冰冷:“分析完畢。小狐狸的感知無誤。林安,你的發現也非錯覺。
方纔我動用本源強行撬動此地神秘禁製,僅穿透一絲。然後,結合此深坑的資料檢測分析:
我們此刻立足的這片血色大陸,並非天然陸地,而是漂浮於那座‘巨人島’上空——平躺在禁忌海麵的巨屍內臟器官所化!
下方深坑,正是其心臟所在!那些‘石化斷口’,是早已壞死但仍被未知力量勉強維係、輸送著最後一點汙濁‘命元’的血管。
你感知到的微弱搏動,是這具龐大到不可思議的‘島嶼巨人’尚未徹底消散的最後一絲生命跡象。
其神魂早已湮滅,但某種超越想象的力量——很可能源自帝休神樹與雲層屏障的結合——將它的五臟六腑強行剝離、封禁於此,形成這片‘浮島臟器’。”
他頓了頓,核心藍光微閃,“至於那亞字形深坑帶給你的熟悉感…想想‘眾帝之台’的神紋基座。”
林安和九婉的神念在識海中同時掀起驚濤駭浪:“什麼?!你是說…我們在一具巨屍的五臟六腑上?!”
“正是。”
奧陌陌肯定道,“那亞字形輪廓,正是眾帝文明用於封印或祭祀的核心神壇基座特征!
此地原應矗立著一座鎮壓某種存在的巨型石台,連同其陣基,被人以無上偉力硬生生拔起挪走了。
殘留的氣息,與你在撫仙湖畔感應過的‘眾帝之台’牌樓幻影有幾分相似。
但究竟鎮壓何物?挪走石台又意欲何為?暫時資料不足。
同時,先前的那四幅壁畫不是指向幽渡獸和鬼奴,還是另有所指,我暫時還沒分析出結果。”
林安壓下翻騰的心緒,迅速將奧陌陌的核心結論精簡後神念傳音告知彭聽風。
彭聽風聽完,嘴巴微張,臉上血色褪儘,隻剩下對這片天地詭異本質的深深駭然。
就在此刻,異變陡生!
“砰!”
一聲突兀的爆鳴撕裂死寂!
一名南離火域弟子因過度緊張,掌心汗水浸濕了神能步槍的激發符文,一道失控的能量光束激射而出,如同死神的指尖,精準地命中深坑邊緣一枚幽綠的巨蛋!
“哢嚓——嘩啦!”
蛋殼應聲碎裂,粘稠腥臭的蛋液裹挾著未成形的胚胎組織汩汩流出,在暗紅的地麵上蜿蜒成一條惡心的溪流。
“嘶嗷——!!!”
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悲鳴從坑底血霧中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