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眾多強大的鬼物,尤其是那幾頭鬼王,同時召喚並驅使,絕非易事。兩名空族巫靈臉色明顯蒼白了幾分,氣息也有些不穩。
鷹鉤鼻巫靈雙手維持著法印,死死操控著鬼潮,嘴角卻勾起殘忍的弧度,他相信這足以淹沒任何同階修士!
然而,就在這鬼氣森森、群魔咆哮的恐怖景象中,那懸浮的女子身形猛地一僵。她的目光穿透層層疊疊撲來的猙獰鬼影,死死地鎖定了其中一道正從黑泥中緩緩爬起的身影。
那身影比其他鬼物顯得要“乾淨”一些,沒有過分腐爛的軀體,依稀能辨認出是一位身著殘破星袍的男性。
他的五官輪廓依舊可見往日的清俊,隻是此刻麵色青灰,雙眼空洞無神,隻剩下最本能的怨毒與嗜血。他手中還緊握著一柄斷折的、黯淡無光的星辰法器殘柄。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滯了。
“仙…仙中姑射…接瑤姬…成陣清香…擁路歧……”一句微不可聞、帶著無儘哀慟與難以置信的囈語,從女子麵紗下幽幽飄出,微弱得如同風中的歎息,卻又飽含了跨越漫長歲月的錐心之痛。
她的眼前瞬間模糊了,彷彿又看到了無數歲月之前,那個總是帶著溫和笑意、喜歡穿梭於仙凡之間、將凡塵中那些讚頌瑤姬神女的美麗詩詞歌賦收集起來,再興衝衝跑來與她分享的翩翩星君——水府星,餘元!
他會笑著吟誦那些詩句,眼中閃爍著對美好事物的嚮往與純粹的喜悅。那句“仙中姑射接瑤姬,成陣清香擁路歧”,就是他曾為她帶來的、最為珍視的頌歌之一。
可現在……
眼前這行屍走肉般的鬼物,這空洞眼中隻有怨毒、嘶吼著撲向她的……正是她記憶中那個溫潤如玉、對凡塵煙火充滿眷戀的摯友啊!他當年的風姿,與眼前這猙獰的形象,在她腦海中瘋狂碰撞、撕裂!
一滴晶瑩的淚珠,毫無征兆地,從她麵紗下沿滑落。淚珠在濃鬱的鬼氣與怨力中顯得如此脆弱,瞬間被染上了一層灰敗的色澤。
然而,這滴眼淚的滑落,卻彷彿點燃了一座沉寂了億萬年的冰封火山!
“吼——!!!”
一聲並非人類喉嚨能夠發出的、糅合了極致的悲愴、被至深背叛的狂怒、以及對這汙穢世間最刻骨詛咒的尖利長嘯,猛地從女子胸腔中迸發出來!那嘯聲穿透力極強,甚至連撲在最前麵的鬼王魆,都被震得動作一滯!
“空!族!孽!畜!”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萬載玄冰中鑿出的冰刃,裹挾著凍徹神魂的殺意!那滴滑落的淚珠尚未落地,已被她周身驟然爆發出的、足以凍結時空的恐怖寒意瞬間凝固成冰晶!
冰晶碎裂的刹那,一股無法想象的極寒風暴,以其身體為中心,轟然席捲!
“巫山行雨·寒冰劍意——!”
女子身形驟然模糊,原地隻留下一道急速凍結空氣的殘影。她的雙手在身前以一種蘊含天地至理的軌跡,猛地一合!並非實體劍器,而是無儘純粹、臻至極境的寒冰法則神力,在她雙掌之間瘋狂壓縮凝聚!
“嗡——!”
一道無法形容其色彩的淡藍寒光,驟然亮起!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凍結靈魂本源的力量。寒光瞬間延伸、塑形,化作一柄巨大、透明、介於虛實之間的寒冰巨劍!
劍身之上,無數細密玄奧的天然寒冰神紋流轉不息,彷彿蘊含著洪荒初開的冰之本源!
更為驚人的是,在這柄法則寒冰巨劍成型的刹那,一道縹緲、清冷、高高在上卻又帶著無邊神威的女子虛影,如同投影般出現在持劍女子身後。
虛影身著華美古老的仙裙,麵容模糊卻風華絕代,周身繚繞著細碎的冰晶雪花與若有若無的氤氳水汽。
她一出現,整個石廳空間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彷彿下一秒就要被這純粹的神性冰寒徹底凍結、崩碎!這虛影,正是巫山神女——瑤姬的法則投影!
“斬——!”
女子合身融入那寒冰巨劍之中,或者說,她就是劍,劍就是她!人劍合一!帶著身後那尊神女虛影的無邊威壓,化作一道洞穿萬古玄冰的深藍極光,對著那鷹鉤鼻空族巫靈以及他身前的鬼潮,決絕無比地直斬而下!
劍鋒未至,極致的冰寒已提前降臨!
哢嚓!哢嚓!哢嚓!
首當其衝的便是那幾頭衝在最前麵的強大鬼物。鬼王魆噴出的汙穢吐息,在距離劍光尚有數丈之遙時,便被憑空凍結成一條凝固在空中、散發著惡臭的黑色冰柱!
魆那龐大的腐爛身軀,前衝的姿態瞬間僵直,幽綠的鬼火眼眸中第一次露出極度擬人化的恐懼,下一刻,厚厚的、閃耀著淡藍神紋的堅冰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它的巨爪蔓延而上,頃刻間覆蓋了它的全身,將其化作一尊巨大的、麵目猙獰的冰雕!
九尾骨蜥鬼王魓抽打而來的九條赤紅骨尾長鞭,在接觸到那無形寒意的瞬間,赤紅的鱗片與骨骼上便瘋狂凝結出淡藍色的冰晶!冰晶蔓延極快,幾乎眨眼間就將其九條骨尾連同本體一同凍結!
它保持著抽擊的姿勢,凝固在空中,如同赤紅與淡藍交織的詭異琥珀!
那大頭複眼鬼物魕發出的精神汙染光線,在這絕對零度般的法則嚴寒麵前,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僅僅激起一絲微不足道的漣漪便徹底消散。
它那無數複眼中灰白的光芒瞬間黯淡、凍結,整個大頭也被厚厚的玄冰覆蓋,成了一顆巨大而醜陋的冰球!
噩夢陰影魘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試圖以虛化之能遁走,然而寒冰法則無孔不入,連無形的噩夢之力都被凍結!它如同被釘在琥珀中的黑色飛蟲,扭曲掙紮的身形被凝固在透明的淡藍堅冰之中!
詛咒魔煙魘更是淒慘,那無形的詛咒之力被寒氣一激,竟如同滾油遇水般劇烈反噬自身!
魔煙劇烈翻滾,痛苦的人臉扭曲到極致,最終在一聲絕望的哀嚎中,連同那滾滾魔煙一起,被凍成了不斷逸散著詛咒黑氣的冰渣!
膿液肉塊魗則直接爆開,凍結的膿液如同黑色的冰雹四散飛濺!
劍光所指,萬鬼冰封!
那名鷹鉤鼻空族巫靈臉上的獰笑早已化為無邊的驚恐!他萬萬沒想到這女子悲痛暴怒之下,竟能爆發出如此恐怖、蘊含著一絲上古神女本源法則的力量!
這力量,已非化神期所能抵擋!他怪叫一聲,全身黑氣瘋狂爆發,瞬間在身前凝聚出七麵由無數痛苦哀嚎的怨魂麵孔組成的漆黑骨盾!
每一麵骨盾上都刻畫著空族秘傳的邪惡符文,層層疊疊,試圖阻擋那道彷彿能凍結命運的冰藍劍光!
同時,他身旁那名施展召喚術的矮壯巫靈也厲喝一聲,不顧反噬,咬破舌尖噴出一大口精血。精血在空中化作一個詭異的血色符咒,融入翻滾的鬼氣地麵。
地麵猛地拱起,一條完全由最精純怨靈戾氣凝聚而成、長達十丈、生有九個痛苦人麵的黑鱗巨蛇(九麵魖)瞬間鑽出,張開九個布滿獠牙的巨口,帶著吞噬一切的怨毒,迎向冰藍劍光!這是他透支本源,召喚出的最強護身鬼王!
然而,這一切在蘊含著瑤姬寒冰法則的劍意麵前,如同紙糊!
“嗤——!”
細微卻無比清晰的切割聲響起。那道冰藍極光彷彿無視了空間的距離,輕輕劃過。
第一麵怨魂骨盾,凍結,碎裂成漫天冰塵!
第二麵…第三麵…層層疊疊的七麵骨盾,連千分之一息都未能阻擋,便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無聲消融崩解!
那剛剛凝聚、凶焰滔天的九麵魖,九個巨大的人麵同時發出淒厲到極致的慘嚎,龐大的蛇軀從頭部開始,在劍光掠過之處寸寸凍結、崩裂,化作漫天飄散的黑色冰晶粉末!一劍之下,九首皆斷!
冰藍劍光的去勢沒有絲毫減弱,帶著凍結萬物、審判罪惡的意誌,輕盈地、卻又無可阻擋地,掠過了鷹鉤鼻巫靈的身體。
他臉上那驚駭欲絕、難以置信的神情瞬間凝固。一層晶瑩剔透、流轉著淡藍神紋的堅冰,從他眉心那猩紅的會道門羊頭標記處開始,以超越思維的速度蔓延至全身。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連同他爆發出的所有鬼氣、怨力、殘魂,都被徹底冰封,化作一尊栩栩如生、卻再無絲毫生機的冰雕!
“砰!”
下一刻,冰雕碎裂。沒有血肉橫飛,隻有最純淨的冰晶粉塵,帶著被徹底淨化的靈魂殘渣,簌簌飄散於陰冷的石廳之中,彷彿他從未存在過。
連周圍被冰封的鬼物殘骸,也在這波及的餘威中紛紛爆碎,化為純淨的冰元素塵埃。
石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原本鬼氣森森、魔影亂舞的景象蕩然無存,隻留下遍地晶瑩的碎冰渣和彌漫在空氣裡刺骨的寒意
那名矮壯的、施展召喚術的空族巫靈,在同伴被一劍冰封碎滅的瞬間,遭受了極其慘烈的秘法反噬!
“噗——!”
他猛地噴出一大口粘稠的、帶著內臟碎塊的汙血,臉色瞬間變得金紙一般,氣息如同風中的殘燭,驟然萎靡下去,整個人從半空中直挺挺地墜落,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濺起一片冰屑和血花。
他掙紮著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怨毒,死死盯著半空中那緩緩散去法則寒冰巨劍、重新顯露出身形的女子。
她懸浮在那裡,麵紗在寒氣中微微拂動,周身氣息也劇烈起伏,顯然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劍,對她而言亦是巨大的消耗。
“咳咳…好…好一個…上古餘孽!”矮壯空族巫靈一邊咳血,一邊嘶啞地低吼,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恨意。他猛地用那沾滿自己鮮血的手指,狠狠插入自己眉心的羊頭五星印記!
“嗤啦!”彷彿烙鐵燙入血肉的聲音響起,伴隨著他痛苦的悶哼。那羊頭五星印記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帶著不祥意味的猩紅光芒!
光芒瞬間脫離他的眉心,化作一道極其凝練、細如發絲卻帶著濃烈空間扭曲波動的猩紅血線!
這血線無視了此地空間的阻隔,如同擁有生命般,詭異地一閃,便直接沒入了頭頂的石壁之中,消失不見!
一股蘊含著“會道門”特殊坐標與緊急求救資訊的能量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穿透了將軍山厚重的山體,向著遙遠而未知的方位急速擴散!
求救訊號,發出!
做完這一切,矮壯巫靈的身體徹底癱軟在地,如同被抽去了骨頭,隻剩下一雙充滿怨毒的眼睛,死死盯著女子,彷彿要將她的身影刻入靈魂深處。
半空中的女子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顯然狀態極差。她甚至沒有再看地上的殘敵一眼,也沒有任何遲疑。
最後瞥了一眼那早已被淨化、魂飛魄散的餘元鬼物消失的地方,麵紗下似乎又有一聲無聲的歎息。
隨即,她周身空間一陣劇烈波動,身影瞬間化作一道黯淡的、幾乎融入陰影的流光,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向著通道深處——那通往將軍舊宅後湖的方向,亡命遁去!隻留下原地刺骨的寒意和彌漫的冰塵。
“追!”
幾乎就在女子身影消失的同一刹那,林安的低喝聲便在九婉識海中響起。
沒有絲毫猶豫,早已蓄勢待發的兩人如同兩支離弦之箭,周身靈力(林安)與劍氣(九婉)收斂到極致,化作兩道肉眼難辨的淡淡虛影,緊貼著地麵,循著那女子遁逃時在冰寒空氣中殘留的、極其微弱的一絲能量波動,疾追而去!
通道幽深,彌漫著尚未散儘的濃烈鬼氣、血腥味以及刺骨的寒意。無數被方纔那驚天一劍波及而凍結的碎石、冰棱,在他們的高速掠過時被帶動的氣流粉碎。
林安全神貫注,天道元嬰在識海中微微閃爍,感應著那絲微弱的、屬於那神秘女子的氣息軌跡。那氣息中除了霸道的寒冰法則殘餘,似乎還有一絲極其極其隱晦的、讓奧陌陌都為之沉寂的能量特質,林安暫時無法分辨。
九婉緊隨林安身側,纖細的身影在幽暗的通道中如同一道無聲的月華。她的目光卻並未完全鎖定前方,反而帶著一種罕見的、深刻的迷茫與思索,緊緊追隨著那道在通道儘頭急速遠去、越來越模糊的黯淡流光背影。
那背影在飛遁中微微起伏的輪廓,那在絕境中爆發出的、帶著亙古悲愴與決絕的劍意……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如同水底頑固的礁石,越來越清晰地浮現在她的心頭。
這背影…這神韻…為何…如此像當年碧遊宮中,那些驚才絕豔、卻又在封神劫火中黯然凋零的同門?一個名字在她記憶的迷霧邊緣隱隱約約,呼之慾出,卻又被更深的謎團阻隔。
通道前方,隱約傳來水波晃動的幽光,冰冷的濕氣撲麵而來。出口處依然是那將軍舊宅後院那詭異而深邃的墨綠湖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