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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汐蒙師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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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巨大的、通體渾黃如同黃玉雕琢而成的酒葫蘆懸浮於半空,離地三尺,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清香。葫蘆之上,亭亭立著一位妙齡少女。

她身著四峰丹師特有的翠色窄袖裙衫,烏發以一根簡單的桃木簪綰起,素麵朝天,氣質清麗如雨洗之荷,此刻秀眉微蹙,澄澈的目光帶著一絲急切,在人群中掃視。

“是四峰執事長老汐蒙師姐!”

“她很少露麵啊,今日怎會在這裡攔人?”

“好美……不知誰有幸被汐師叔看中?”竊竊私語聲在人群中低低散開。

林安定睛一看,心頭微訝。那葫蘆上的女子,不正是昨日他在凡人村落發放丹藥的木屋前見過的那位嗎?她為何攔住去路?

未等眾人猜疑,人影一晃,一個身形略胖、麵皮白淨、穿著五峰華貴執劍長老服飾的青年擠到最前,臉上堆著近乎諂媚的笑容:

“汐師妹!”他搓著手,聲音黏膩,“哎呀呀,今日真是仙風送寶!師妹怎得有空來此?莫非……莫非是專程為尋我顧影而來?巧了不是!我方纔正要去尋師妹你呢!”他眼中熱切的光芒幾乎要溢位來。

話音剛落,另一側響起一個沉穩中略帶威嚴的聲音,一位麵貌方正、身著同樣執劍長老袍服的中年人踏前一步,拱手道:“汐蒙師妹,我是第二峰的馬濤。此間何故攔住去處,可有要事?”言語間自有一番不容忽視的氣勢。

汐蒙的目光在顧影身上一掃而過,帶著明顯的厭煩和無奈,如同掃過一塊甩不掉的牛皮糖,隻在回應馬濤時,才微微頷首示意了一下。她無視顧影再次張嘴欲言的殷勤,深吸一口氣,清脆的聲音帶著些許焦慮,直接對人群喊道:

“你們之中——有沒有懂辨識靈草藥性的?!我需要一個!”

被徹底無視的顧影臉皮一僵,笑容凝固在臉上,眼底掠過一絲羞惱,卻迅速被他壓下。他立刻又換上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提高音量道:“汐師妹!彆著急啊!你看,師兄我替你搜尋到了一枚極為難得的‘化念丹’!此丹對神識破境大有裨益,可助你破那‘靈覺’門檻再添一層勝算!師妹……”

汐蒙也未曾想到竟在此地遇上顧影。她對顧影此人甚是厭煩的緊,對方是她的愛慕追求者,而她一心向道,無心與他。顧及其身份是五峰山主的寶貝公子,曾婉拒多次,可不知是對方都臉皮厚實,還是癡心未改,對她死纏爛打,無奈之下,故而經常避著他。

汐蒙根本沒聽他說完。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帶著迫切的希冀。數息過去,大多數弟子都垂下頭或避開目光,辨識靈草既耗心神又需天賦,並非所有修士所長。就在汐矇眼中流露出一絲失望,連呼吸都微微急促之時——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人群後方平靜地舉起。

正是喬裝後的林安。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中也無討好,隻有一種沉靜的淡然。

汐蒙的目光瞬間鎖定他,猶如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眼中爆發出明亮的光彩,語調都輕快了幾分:“就是你!我藥園還缺個幫手,你來不來啊?現在就來!”

林安沒有說話,隻一步踏出,越過身前眾人。足尖在虛空一點,如同踏在無形的台階上,身形飄然,輕若無物地落在巨大的黃玉葫蘆上,與汐蒙並排站立。

在他躍起落下的瞬間,一種極其微妙、恍如隔世的熟悉感湧入心頭。看守藥園?煉丹?那段屬於本尊林乾安的、在另一個宗門最樸實也最基礎的日子,瞬間在記憶深處泛起微瀾。他心中無聲輕歎,彷彿命運的紡線無形地打了個轉:

“藥園麼……兜兜轉轉,竟又是藥園……”

“新來的,叫什麼名字啊?”汐蒙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顯得有點“木訥”的巫鹹族青年,見他氣度沉穩,心中稍定。

林安垂首,抱拳行禮,聲音平淡無波:“稟汐師叔,弟子名喚白蒼,單名一個蒼字。”

“白蒼?蒼?好!”汐蒙顧不上探究,揮手在葫蘆上一點,“走呃!先去我那兒安頓!”葫蘆黃光大盛,就要破空。

“等等!汐師妹!”馬濤再次出聲,眉頭微皺。

汐蒙操控葫蘆頓住,疑惑回頭:“怎麼了?馬師兄?”

馬濤指著林安,正色道:“倒也沒什麼急事。按宗門規製,各峰弟子接取長老任務,無論是藥園協理還是其它雜役,都需到星宗‘道祿司’登記在冊,錄碟歸檔,纔算合規程式。此事牽涉後續貢獻點的發放、事故歸責與峰務結算統計,馬虎不得。”他語氣公允,顯然是在維護規矩,“若是汐師妹那兒急缺人手,不若師妹先去忙,此事交由我處理,我立刻帶這位…白蒼師侄,去一趟道祿司把手續補上?”

顧影見狀,眼珠一轉,忙不迭地想插話:“哎!馬師兄說得對!規矩還是要守的!不如這樣,師妹你先……”

“好了好了!”汐蒙打斷了顧影明顯要獻殷勤的話頭,對著馬濤語氣明顯緩和,帶著懇求:“馬師兄,我那藥園裡幾株七霞蓮正是靈機勃發、最需精心照料的關鍵時候!再沒人看顧真要出大差錯!實在等不得道祿司那繁瑣流程了!辛苦馬師兄行個方便,幫我操作一下登記,必有厚謝!”

她語速極快,顯見是急得不行,“我這便帶他先回去了!”話音未落,她手指掐訣,黃玉葫蘆發出一聲輕鳴,“嗖”地化作一道黃虹,眨眼間便融入遠處山巒間的晚霞之中,速度快得驚人。

馬濤看著黃光消失的方向,無奈地搖了搖頭,低聲自語:“這丫頭,還是這般風風火火……罷了,便為她破例一次,去道祿司打聲招呼吧。”他轉身便要離開,不再理會身邊眼巴巴望著天空、彷彿靈魂都被帶走了的顧影。

顧影癡癡地望著那早已空無一物的天邊,夕照的金輝落在他失落而帶著一絲不甘的臉上,嘴巴張合了幾下,終究沒能再喊出汐蒙的名字。徒留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消散在風中。

黃玉葫蘆穿雲破霧,在瑰麗的晚霞海洋中疾馳。山風獵獵,吹動兩人衣袂。

葫蘆前端,汐蒙單手掐訣控製方向,似乎覺得剛剛自己的舉動略嫌突兀,稍稍調整了下心態,轉頭看向身後沉默的林安,臉上擠出一點師長的溫和。她伸手遙指下方飛掠而過的壯闊景象,聲音清脆地介紹:

“那片有飛簷鬥拱、人聲鼎沸、如同凡俗城鎮的地方,便是咱們宗門的坊市‘星羅坊’。山下弟子所需物資,大多由此處購得。”她頓了頓,又指向一片被巨大透明光罩籠罩的區域,內裡奇峰怪石,雲霧繚繞,隱隱傳來陣陣或高亢或低沉的獸吼,“下麵是‘靈獸園’。宗門豢養異獸、培育靈寵皆在此處。不過你可千萬彆貿然靠近,有些家夥脾氣可不好。”

林安隻是默默點頭,目光看似平靜地掃過下方。當視野掠過中央廣場那座高達數百丈、即使在霞光中也泛著冷硬金光的祖蛇雕像時,他眼底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冰冷徹骨的寒意。再次見到那猙獰的祖蛇之軀上頂著的猶神教“帝神伊西寧”的麵孔!讓他時刻提醒自己,這瑤池星宗,深藏著扭曲的信仰。

“你方纔說你叫白蒼,白發蒼蒼嗎?好老氣的名字。蒼!?怎麼與此次星空試煉的第二名一樣?你該不是他吧,看你也才結丹期”站在葫蘆前端汐蒙突然想到了什麼,麵色略帶疑惑地回頭地看向林安。

“回稟師叔,此前我受了道傷,境界跌落,幸有木靈根滋養自身,才生還至今。”林安撒了一謊。

“哦,道傷暗疾,治癒非天材地寶不可,若想恢複境界再進一步,難。不過吉人自有天相,遇得機緣也說不定此生尚有破境希望。你既是木靈根,天生對靈草親近,找你看管藥園看來也是選對人了”汐蒙也不知如何寬慰林安,也是端出長老師叔的架子對林安說教一番。

林安稱是,“謝過師叔教誨。”

“喏,前麵那片氤氳著各種霞光、靈氣最濃鬱的山穀就是了!便是我的‘四霞藥圃’!”汐蒙語氣輕快了幾分。葫蘆向下俯衝,穩穩停在一處看似尋常的山坳入口前。穀口布有繁複的符文禁製,光華流轉,隔絕內外。

汐蒙抬手打出幾道法訣,禁製如同水波般蕩漾分開。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千百種草木生命精氣的馥鬱香氣撲麵而來,濃鬱得幾乎讓人窒息,卻也讓人精神大振。

踏入藥園,彷彿進入了一個微縮的奇幻世界。各種外界難尋的靈植按五行方位、陰陽屬性被精心劃分成片圃。有七色霞光流轉、花瓣脈絡如同星辰執行的“七霞蓮”;有葉片吞吐冰晶寒氣、根係卻深紮熔岩的“兩極草”;有藤蔓纏繞如龍、開著金色小鈴鐺般花朵的“金鱗通脈藤”;更有數人合抱、樹冠覆蓋半畝、葉片如同翡翠雕刻的古老靈木。

空氣中流淌著肉眼可見的、淡綠色的木屬性靈氣,一些嬌貴的靈草周圍甚至形成微型的靈霧龍卷。此處生機之浩瀚,靈氣之純淨,遠超林安想象。

身具道蓮之體的林安,天生對木元素親近和感知敏銳,彷彿乾渴的旅人跳入了清澈的湖泊,四肢百骸無一處不舒坦。他體內的木屬性靈力歡欣雀躍,自動流轉加速,貪婪地吸收著這精純的氣息。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潛伏在他儲物袋深處“蟲橋”空間內、因吞噬龐大火屬性魔獸而陷入沉睡的噬靈蟲群,突然集體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卻清晰無比的“顫栗”!

這絕非受到威脅,而是一種來自本能的、近乎饑渴的興奮!它們似乎感應到了這藥園深處,存在著某種無法抗拒、能讓它們加速恢複甚至晉階的……奇珍!

“看來此地,另有隱秘瑰寶……”林安心念電轉,表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亦步亦趨地跟在汐蒙身後。

穿行於靈植小徑,走向深處掩映在幾株巨大月光槿後的藥廬小院。汐蒙邊走邊絮絮叮囑,主要是靈植每日所需的日月精華噴灑手法、特殊的土質調配比例、防止蟲害和靈氣溢散的關鍵禁製維護等雜務。

末了,她帶著一絲懇求看向林安:“我近期需閉關參悟一門控火術,衝擊靈覺,藥園全權托付於你。若有峰內弟子或執事來訪,一律替我擋駕。尤其是……”她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頭痛表情,“尤其是那個顧影!五峰的蒼蠅!無論如何,不許他進來!就說我閉死關,不見任何人!”

她用力拍了拍林安的肩膀,帶著信任與安撫:“你替我好好看著藥園,尤其是那幾株七霞蓮,千萬仔細!安心在此,宗門的貢獻點絕虧待不了你!至少每月這個數!”她比劃了一個能讓普通內門弟子都眼熱的數字。

林安再次拱手:“弟子明白,定不負師叔所托。”聲音依舊平穩,心中卻在權衡:看守藥園,既能借機接近高階靈藥,又能賺取急需的貢獻點避開不必要的社交,甚至能名正言順地遠離各峰勢力糾葛的中心,這“白蒼”的身份,倒成了一層絕佳的保護色。

“不過閉關之前,明日隨我去下凡俗的一處村落,有些事務也需要你一並定期處理下”汐蒙向著草廬內走去,頭也不回的隨口丟下一句。

“是,師叔”林安向著其後背拱手一拜,然後立馬追了上去。

晨光熹微,如融化的碎金潑灑在硫陽道州這片古老而駁雜的土地上。遠處連綿的山脈輪廓被勾勒成鐵青色,籠罩在尚未散儘的薄霧中,帶著幾分洪荒般的蒼茫與冷峻。

那熟悉的黃玉葫蘆,破開清晨微涼的空氣,無聲無息地降落在昨日那座凡俗村落之外。葫蘆表麵流淌著溫潤的光澤,與腳下這片曆經戰火、浸透萬族氣息的土地形成了奇異的對比。

葫蘆甫一落地,林安和汐蒙便輕盈躍下。葫蘆化作一道流光,縮回汐蒙腰間的小巧錦囊之中。村落依舊是昨日景象,低矮的屋舍,粗糙的石牆,間或有雞鳴犬吠之聲,混雜著草木的濕潤氣息。

昨日分發丹藥的木屋前,桌椅已早早擺好。一個身著瑤池星宗外門弟子服、看起來有些風風火火的青年男子,正手忙腳亂地整理著兩大堆顏色迥異的丹藥。一堆丹藥赤紅如火,散發著溫熱的氣息;另一堆則青碧如寒潭,透著絲絲涼意。他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嘴裡念唸叨叨,像在念著什麼咒語:

“熱的…赤陽砂為主,補氣行血通脈絡……對對,這堆!”

“寒的…寒苓草打底,清瘟祛濕解百毒……嗯,是這堆!”

“哎呀!這顆怎麼回事,顏色不對,還有點潮……混錯了?”

他捏著一顆色澤有些暗沉的赤紅丹藥,皺著眉頭,小心翼翼地用指肚撚著,彷彿那是什麼稀世珍寶。

林安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青年,其修為不過結丹後期,動作間靈力運轉頗為滯澀,顯然並非專注此道之人。但其神態舉止,倒帶著幾分不諳世事的率真。

看到林安和汐蒙走近,那青年彷彿看到了救星,連忙直起腰,臉上綻開一個大大咧咧的笑容,頗為熟稔地就抬手用力拍了拍林安的肩膀,一股並不純粹的靈力順著掌風微微激蕩。

“兄弟!你可算來了!”青年的聲音爽朗,“快看!今天這丹藥陣仗不小!我跟你說,可彆小瞧這些玩意兒,對凡人來說,那就是寶貝!分寒、熱兩性,專治各種凡俗寒熱病症,補氣健體更是手到擒來!來來來,趁著還沒人來,李哥我教你怎麼搭配……”

他的話被一聲清脆悅耳的輕哼打斷。

“你還是顧好你自己吧,李響。”汐蒙正將裝滿不同種類藥草的竹筐整齊地碼放在桌子上空出的位置。她撇了李響一眼,那目光帶著些許無奈和長輩般的責備,卻又並無真正的嚴厲。她素手翻飛,動作行雲流水,指尖掠過各種藥草,僅憑氣息和色澤便迅速將其分門彆類,速度之快,形成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殘影,如同在清晨微光中翩然起舞的蝶群。草藥落入竹筐,發出細微而富有韻律的沙沙聲。

“還說什麼‘赤陽砂配寒苓草’?”汐蒙頭也不抬,清冷的嗓音如同山澗溪流,“寒苓草性寒冽,赤陽砂霸道至陽,兩味相衝,莫說凡人,就是煉氣初期的修士也未必受得住你這一配!簡直胡鬨!”

說話間,她手指隔空一點,李響剛剛胡亂分好的、幾包混有赤陽砂和寒苓草的紙包彷彿被無形的手解開,藥草懸浮而起。她目光轉向林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白蒼,替他把把關,看看這幾味草藥該如何組合纔算‘枯榮相濟’,不至傷了凡人根本?”

林安(白蒼)微微頷首,神色平和。他指尖輕彈,一道極其細微、幾乎察覺不到的靈光散入藥草中。隻見那懸浮的藥草彷彿被注入了某種玄奧的生命韻律,瞬間改變了排列組合。原本涇渭分明的寒熱屬性草藥,此刻以一種奇妙的方式相互纏繞、滲透、中和。

赤陽砂的火氣被幾縷柔和的扶蘇葉輕繞壓下,寒苓草的冽氣則被少量溫煦的無垠草根巧妙吸納,更添入幾片凝神靜氣的三瓣紫芝平衡藥性。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卻展現著一種近乎“道”的自然和諧。

李響眼珠子瞪得溜圓,下巴都差點掉下來:“哎——呀!”他使勁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枯榮相濟?妙!太妙了!神乎其技啊!白蒼兄弟,你這手……有、有點東西!真有你的!”他看向林安的目光充滿了不加掩飾的驚歎和佩服。

林安隻是淡淡一笑,並未多言。這對他來說,不過是牛刀小試。他所精通的《天工開物》“粹精”卷,對萬物本源和轉化有著極深的理解,搭配《神隱卷》的細微操控,處理這點凡藥如同呼吸般自然。但李響這咋咋呼呼的反應,倒讓他覺得此人雖有散漫毛躁的缺點,卻也率真,沒什麼心機。

此時,第一縷真正的朝陽終於爬上了遠處的山脊,將村落染上一層溫暖的金紅色。村口也開始陸續出現了等候的凡人身影。

忙碌而井然有序的丹藥分發持續了大半日。赤紅的丹藥給冬日受寒、肢體痠痛的老人,青碧的藥丸給體熱心躁的青壯,搭配妥當的藥包則針對各種寒熱錯雜的症候。汐蒙主導,林安輔助查漏補缺,李響則主要負責接待、登記和維持秩序。

當最後一個麵帶感激的老人家領了丹藥離開,日頭已經西斜。李響長舒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癱靠在椅背上,一邊揉著發酸的胳膊一邊嘟囔:

“呼……走咯!總算發完了!我的老天爺,這活可真是……”他一副累極了的模樣,但眼神裡又有種完成任務的輕鬆,“‘一日練一日功,一日不練十日空’。白搭一天功夫,貢獻點沒掙幾個,今日新得的《斬星劍訣》還沒焐熱,更彆提修煉了。真不如回去耍耍劍來得痛快!”他語氣中帶著顯而易見的懈怠和對劍道的嚮往。

汐蒙正收拾著所剩無幾的丹藥和器具,聞言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李響:“哎呀,你還有臉說這話?入星宗少說也有二十年了吧?論這辨草識丹、藥性調和的本事,我看你還遠不如人家剛入門的小蒼兄弟呢。這第四峰的傳統,你學了幾成?”

李響臉一紅,撓了撓後腦勺,嘿嘿訕笑兩聲:“汐師叔您就彆再取笑我啦!所謂人各有誌嘛!我這心啊,就不在那丹爐草藥上,聽著劈啪燃燒丹火就犯困。我就覺得劍鳴錚錚,斬破長空那才叫一個痛快!這丹道……”他擺擺手,一副敬謝不敏的樣子。

忽然,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安:“不過話說回來,這位……白蒼兄弟在草藥藥理方麵確實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由衷讚歎:“一看就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我叫李響!響亮的響!你叫什麼來著?白……蒼?對!白蒼!”

林安看著李響誇張的表情,平靜回應:“正是在下,白蒼。”語氣自然,扮演著一位剛入門、有些天賦卻不張揚的普通巫鹹族弟子。

李響一拍大腿:“白蒼!好名字!小蒼兄弟一看就是實誠人!”他笑得一臉燦爛,站起身來,又用力拍了拍林安的肩膀(這次輕了些),帶著一種豪爽的承諾口吻:“嘿嘿,我看好你啊!以後在星宗混,有門道儘管找你李哥我!我罩著你!雖然丹道我不行,但在外門這片兒,打聽個訊息、混個臉熟,李響我這名字還是管點用的!”他臉上洋溢著一種莫名的自豪感。

林安心中微動,這李響雖然毛躁,心性卻頗為爽朗,言談間毫無大族子弟的驕矜或普通散修的算計,倒像個凡俗市井裡的愣頭青少年。在這個充斥著各種古老算計、波雲詭譎的硫陽道州,甚至在看似平和的瑤池星宗內部,這種性情反而顯得有些“意思”,甚至難得。或許是個不錯的、無意識的線索來源?

林安麵上適時露出一點謙遜的微笑,拱手道:“李師兄抬愛了。”

趁著短暫的空隙,林安望向遠方暮靄漸起的山巒,那起伏的陰影深處,似乎隱隱傳來某種極其低沉的、彷彿大地脈搏般的嗡鳴。他不經意地問汐蒙:“敢問汐師叔,這瑤池星宗,每年都是如此,要下山為凡人開診贈藥嗎?”他的問題恰到好處地指向了此地行為的獨特之處。

汐蒙整理錦囊的動作頓了頓,目光飄向村落深處嫋嫋升起的炊煙,聲音也放得柔和了一些,帶著追憶的口吻:

“並非整個瑤池星宗都如此行事。這隻是我們第四峰的傳統罷了。”她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時光,“據說,是六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四峰的一位老山主卡在化神境頂峰久未突破,心有所感,便封了修為,化身為凡塵一老醫,於這萬千濁世中行走尋求意境突破。

機緣巧合,行至此村落,被村中一戶樸實人家收留、照料。老山主一住便是百年,結下了深厚的情誼。百年間,見慣了生老病死,嘗儘了人間疾苦,一顆道心竟在凡塵煙火中打磨得愈加通明。就在某個月夜蟲鳴的尋常時刻,老山主豁然開朗,心境突破,終入煉虛之境。他感念村落之緣,回歸宗門四峰後便立下此規,每歲遣四峰弟子於此村落開義診旬日,佈施丹藥,以報恩情,亦為後來者留份念想。”

她微微一頓,語氣中帶上了幾分現實:“當然,宗門高層對此也是樂見其成。發放的這些丹藥,不過是峰內煉丹房積攢下來的一些不成品級、蘊含雜質的‘廢丹’。於修士而言,效力微弱,棄之又可惜。散於這些凡人,總能治好些尋常病痛,也算是物儘其用,談不上浪費。”

林安認真聽著,心中瞭然。此乃道門之中常見的“化凡”與“積累福德”之舉,尤其是在這講究因果迴圈的硫陽道州,更非特例。隻是這看似平凡善舉的背景,與硫陽道州當前暗流湧動的局勢交織在一起,便顯得彆有一番滋味。村落安寧祥和,村外的世界卻醞釀著傾覆的風暴。不過,這層背景他就此並未點破。

“原來如此,弟子受教了。”林安頷首表示明白。

這時,李響似乎突然想起什麼,猛地一拍腦門:“哎喲!瞧我這記性!”他迅速收好自己隨身的小袋子,對著汐蒙和林安匆匆拱手:“汐師叔,小蒼兄弟!今天這活兒乾完了,太棒了!我跟丹房的幾個師弟約好了,下午去煉霞穀外‘飛雲渡’耍耍劍,交流交流心得!眼看時辰快到了,我這得趕緊過去!遲了那幫小子非得埋汰我不可!”

他語速飛快,臉上帶著急切又興奮的表情:“小蒼兄弟!記住哈,回星宗了,有空千萬要來找我耍!我在第四峰‘藥香閣’當值!就這麼說定了啊!我先走一步!”話音未落,他腳下已亮起一道青色的法陣光芒——那是一艘略顯粗糙但速度不慢的梭形飛行法器——載著他晃晃悠悠地破空而去,在空中留下一道淡青色的尾跡,很快消失在夕陽的金暉中。

望著李響消失的方向,汐蒙輕輕歎了口氣,嘴角卻掛著一絲淺淡的笑意,像是長輩看著一個總也長不大的頑童:“哎,這家夥……入門多少年了,還是這麼沒正形。整天就知道耍他的破劍。”她的語氣是輕鬆調侃的,但就在那話語落下的瞬間,林安敏銳地捕捉到,她那清澈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陰霾。

那陰霾如風過無痕,卻真實存在。她在擔憂什麼?是擔憂李響這般的散漫難以在即將到來的…宗門大比上有所表現?‘試劍大會’?這個詞彙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這是昨日裡他在坊市所探聽到。還是擔憂更深層次的東西?林安沒有追問。

恰在此時,林安似乎想到了什麼,狀似無意地開口,聲音平和地將汐蒙瞬間的愁緒暫且打斷:“這位李響師兄走得如此急切,看起來確實有重要的……嗯,交流之事。隻是不知那位師兄方纔言及‘李響’之名,是哪兩個字?弟子初來乍到,也好記住師兄姓名。”

汐蒙的目光從那空無一物的天際收回,落在林安臉上,眼神已恢複清冷平靜:“他麼?”她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描述一件物品,“其俗名?太久,早已不記得了。

他是十幾年前我四峰山主在外遊曆途中,從一處凡人兵戈戰火之地撿到的孤兒,重傷瀕死,隻剩一口氣。山主見他根骨尚可,又有幾份難得的悍勇之氣,便救了回來,帶在身邊,賜姓李。至於名字……”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村落,落在那無邊的、鐵青色的蒼茫群山之上,那裡曾響起過連綿的戰鼓與號角:“山主大人望著遠方硝煙散儘的戰場,看見了遺落在地的箭羽,便取羽箭破空那一瞬的‘響’字,單名一個‘響’字。”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恢複了那種清淩淩的狀態:“李響。我們都這麼叫他。”

夕陽的金色光芒終於徹底沉入西邊的地平線。天穹如同被打翻的調色盤,燃燒著濃烈的橙紅色、瑰麗的紫紅色,絢爛到令人窒息。

霞光鋪滿了半邊天空,如洶湧的赤色波濤,又如鳳凰浴火時抖落的翎羽。霞光將村落、遠處的山巒、歸巢的倦鳥都渲染成一片奇異的金紅。這壯麗的景象,是凡塵日複一日的謝幕,卻透著一股末世般的美感與蒼涼。

霞光的儘頭,那連綿鐵青色的山巒剪影,在燃燒的暮色中顯得越發沉凝、壓抑,彷彿潛藏著無數頭蟄伏的洪荒巨獸。在那更深的、視線無法觸及的妖域方向,一陣若有似無的風從暮色中吹來,掠過枯黃的草尖,帶來了比白晝更冰冷的涼意,以及……一絲極其隱晦的腥膻氣息。

那氣息微弱,混雜在草木與泥土的味道裡,稍縱即逝,但林安的感官何其敏銳,那是大量凶猛妖獸身上特有的、帶著躁動野性的氣息,遠在數百裡之外,卻已被晚風攜來。

林安站在霞光之下,身影被拉得很長。他感受著這晚風的涼意和那一閃而逝的腥氣,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寧和的村落景象,投向了那霞光深處、燃燒天際所指向的未知之地——瑤池星宗巍峨的山門就坐落在那個方向。

隨即他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夕陽的餘暉在他眼中映出兩簇冰冷的火焰,那是對力量的極度渴求,以及對這平靜表象下洶湧暗流的深深警覺。這片霞雲,或許既是今日的終曲,亦指嚮明日征途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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