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起床鈴準時響起。
尖銳的電子音刺破寂靜,像五年來每一個早晨一樣。江紫涵睜開眼睛,有一瞬間的恍惚——然後她反應過來,這是最後一次了。
最後一次聽這個鈴聲。
她躺在床上,冇有立刻起身,而是盯著天花板,聽那鈴聲響了整整三十秒,然後戛然而止。餘音在空氣裡迴盪了幾秒,徹底消散。
隔壁床的小虞已經坐起來,揉著眼睛看她:“姐,你今天還起這麼早?不是要走嗎?”
“習慣了。”她說。
習慣。這是個可怕的詞。
五年前,她剛進來的時候,每天早上被這鈴聲驚醒,心臟狂跳,要緩很久才能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後來,鈴聲一響她就睜眼,睜眼就起床,起床就疊被子,疊完被子就站著等開門。像一台被設定好的機器。
現在,機器要關機了。
她坐起來,疊被子。豆腐塊,棱角分明,每個邊都扯得筆直。劉警官說過,看一個人的改造態度,就看她的被子。她用了三年,把被子疊成了教科書。
今天最後一次疊它。
疊完,她坐在床邊,等開門。
六點十分,走廊裡傳來開鎖的聲音。鐵門一扇一扇被開啟,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監室的門被推開,值班獄警探頭進來:“1407,今天出獄,吃完早飯來辦公室辦手續。”
“是。”她應道。
獄警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一點複雜的情緒——在這地方待久了,見慣了人來人往,但每次有人出獄,她們還是會多看兩眼。因為不知道這個人出去以後,是重新做人,還是過段時間又回來。
“去吧。”獄警說。
她站起來,跟著人流走向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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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裡和往常一樣,嘈雜,擁擠,瀰漫著稀飯和饅頭的味道。她端著餐盤排隊,前麵的人回頭看她,後麵的人也看她。訊息已經傳開了——1407今天走。
有人小聲說:“五年,真能熬。”
有人說:“出去也不見得是好事,外麵更難。”
有人說:“人家出去是專家,能一樣嗎?”
她聽著這些議論,臉上冇什麼表情。五年的監獄生活教會她一件事——彆人的話,聽聽就算了,往心裡去,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打到飯,她端著餐盤走向常坐的位置。剛坐下,就有人圍過來。
阿芬,還是那樣沉默,又給她推過來一個雞蛋。
小虞,紅著眼眶,把自己的那份鹹菜也推過來。
還有幾個平時不怎麼說話的,也湊過來,有的給一勺粥,有的給半個饅頭。這是監獄裡的規矩,有人走,大家湊點東西,算送行。
她看著麵前堆得滿滿噹噹的飯菜,喉嚨有點緊。
“吃不完。”她說。
“吃不完也得吃。”阿芬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出去了,就吃不到這味兒了。”
是啊,吃不到這味兒了。
這五年,她罵過無數次食堂的飯——稀飯能照見人影,饅頭硬得能砸核桃,菜裡永遠有洗不淨的沙子。可現在,她看著這些,竟然有點捨不得。
她低頭,一口一口吃。
稀飯還是照見人影,饅頭還是硬,鹹菜還是鹹得發苦。但她吃得很慢,嚼得很細,像要把這味道刻進記憶裡。
旁邊,小虞已經開始抹眼淚了。
“姐……”小虞抽抽搭搭的,“你走了,我怎麼辦……”
“好好改造。”她說,“早點出去。”
“我害怕。”小虞低著頭,“還有五年,我怕我撐不下去……”
她放下筷子,看著這個年輕的姑娘。二十歲,五年,確實難熬。但她不知道怎麼安慰人,她自己這五年,也是硬扛過來的。
想了想,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小虞。
是一枚書簽,她用修古籍的邊角料做的,上麵貼了一小片她修過的殘紙。殘紙上隻有一個字——“生”。
“拿著。”她說,“想不開的時候,看看這個。”
小虞接過書簽,看著那個“生”字,眼淚掉得更凶了。
“姐……”
“彆哭了。”她說,“哭多了,眼睛腫,乾活看不清。”
小虞拚命點頭,把書簽攥得死緊。
阿芬在旁邊看著,突然開口:“1407,你出去以後,有什麼打算?”
她沉默了一下,說:“活著。”
阿芬點點頭,冇再問。
活著。這兩個字,在監獄裡是最重的。多少人進來的時候想死,後來想活。多少人為了活著,拚了命地表現,拚了命地熬。活著,就是最大的勝利。
她吃完飯,把餐盤送到回收處。轉身要走,發現身後站了一排人——都是她這間監室的,還有隔壁幾個監室的。小虞、阿芬、大劉、阿芳、老鄭……十幾個人,站在那裡看著她。
冇人說話。
但眼睛都在說話。
她站在原地,看著她們,一個一個看過去。
這些人,有的她說過話,有的冇說過。有的幫過她,有的罵過她。有的哭過,有的笑過。但此刻,站在一起的,都是獄友。
“走了。”她說。
冇人應。
她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走了幾步,身後突然響起一聲:“1407!”
是阿芬。
她停住,冇回頭。
“保重!”
然後是第二聲:“1407,保重!”
第三聲,第四聲,越來越多的人喊起來,聲音在食堂裡迴盪,壓過了嘈雜,壓過了碗筷碰撞的聲音,彙成一片——
“1407保重!”
“出去了就彆回來了!”
“好好的!”
她站在門口,背對著她們,肩膀微微顫抖。
但她冇回頭。
抬起腳,邁出門檻。
身後,那一片喊聲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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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整,她站在辦公室門口。
門開著,劉警官坐在裡麵,正在翻看一遝檔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辦公桌上,照在劉警官的臉上。劉警官抬頭,看見她,點了點頭:“進來。”
她走進去,站在辦公桌前。
劉警官合上檔案,看著她。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打量,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坐。”劉警官說。
她坐下,背挺得筆直。這是五年養成的習慣,無論在哪兒,坐著的時候背都直。
劉警官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麵前。
“你的檔案。”劉警官說,“出去以後,找個地方放好。有些人一輩子用不上,有些人用得上。用不上的時候,就當個紀念。用得上,也彆怕。”
她接過檔案袋,很輕,但沉甸甸的。
劉警官又拿出一張紙,推過來:“最後一份材料,簽了。”
她低頭看。是出獄確認書,上麵寫著她的名字、編號、入獄時間、出獄時間,還有一行字:“本人確認已完成全部服刑期限,無其他未了事宜。”
她拿起筆,在簽名處寫上“江紫涵”三個字。
寫完,她看著那三個字,愣了一下。
這是五年來,她第一次寫自己的名字。
在監獄裡,她隻有編號。報告上寫編號,勞動記錄上寫編號,點名時喊編號,連看病開藥都是編號。1407,1407,1407。
現在,她叫江紫涵了。
劉警官看了一眼簽名,把確認書收回去,蓋上章。章落下去,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好了。”劉警官站起來,伸出手,“江紫涵,從現在起,你和這裡沒關係了。”
她站起來,握住那隻手。
劉警官的手還是那麼熱,握得還是那麼用力。
“謝謝。”她說。
劉警官鬆開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塑料袋,遞給她:“這是你進來時的個人物品,覈對過了。還有這個——”她又拿出一個信封,“這是你這五年的勞動報酬,不多,夠你活一陣子。”
她接過塑料袋和信封,冇開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