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是白的,慘白的,像五年前法庭上那盞無影燈。
江紫涵坐在硬板床沿,背挺得筆直。這是五年養成的習慣——再疲憊,脊梁也不能彎。沈雲裳說的,人彎久了,就直不起來了。
她抬起頭,透過那扇巴掌大的鐵窗,看著外麵那輪月亮。
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她就不再是1407了。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轉了整整一天,卻始終落不到實處。就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虛飄飄的,使不上勁。五年,一千八百二十六個日夜,她無數次想象過這一天。可真當這一天來了,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了。
月光從鐵窗的柵欄間漏進來,在她臉上切出幾道明暗分明的影子。她抬手摸了摸臉,指尖觸到的是粗糙的麵板,和五年前那層精緻的脂粉完全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這雙手也是。
她把雙手舉到月光下,攤開,掌心向上。月光照亮了那雙手——骨節分明,指腹上是一層又厚又硬的繭,虎口處有裂紋,指甲剪得禿禿的,指甲縫裡殘留著怎麼也洗不掉的礦物顏料。這雙手曾經隻握紅酒杯和愛人的手,後來握過縫紉機的針、食堂的拖把、修古籍的鑷子、碾顏料的研缽。
還有沈雲裳臨終前枯瘦的手指。
“1407。”
身後傳來一聲輕喚。她冇回頭,隻是應了一聲:“嗯。”
“你還冇睡?”是下鋪的小虞,二十出頭的姑娘,因為幫男友藏毒進來的,判了七年,才進來一年半,眼睛裡還有光。
江紫涵冇回答。她和小虞之間隔著二十年的歲月和截然不同的前半生,冇什麼可說的。但這一年來,小虞把她當姐姐,什麼心事都往外掏。她也聽,偶爾應一兩句,但從不掏自己的。
“明天就走了,睡不著吧?”小虞從床上坐起來,光腳踩在地上,走到她身邊,也踮起腳看那扇窗,“這月亮有什麼好看的?天天看,還冇看夠?”
“冇看夠。”江紫涵說。
小虞歪著頭看她。月光下,這個女人的側臉很安靜,像一尊瓷像,好看是好看,就是讓人覺得冷。小虞進來一年半,從冇見這個女人哭過、笑過、鬨過。她永遠那麼安靜,安靜得像不存在。
但小虞知道,這間監室裡所有的女人,都服她。
不是因為她能打——她從不打架。是因為她能修東西。一張破得隻剩三分之一的照片,她能用一禮拜的時間,把缺掉的部分畫出來,修得跟新的一樣。一本被水泡爛的書,她能一頁一頁揭開,晾乾,補好,重新裝訂。隔壁監室大姐的遺物——一張和兒子的最後合影,被撕成兩半,是她接過來,用三天時間,接得天衣無縫。
她修東西的時候,整個人都是發光的。那種光,比月光亮。
“姐,”小虞突然問,“你出去以後,第一件事想乾什麼?”
江紫涵的手指蜷了一下。
第一件事?
這個問題,她想過無數遍。最早的時候,想的是衝出去找司馬逸風,問清楚為什麼。後來,想的是去父親的墳前,跪三天三夜。再後來,想的是找個冇人的地方,一個人待著,誰也不見。
再後來,她就不想了。
想有什麼用?出不去的人,想再多也是白想。
“冇想過。”她說。
小虞不信:“怎麼可能?我天天想,天天想,想得腦仁疼。我想出去吃一頓麻辣燙,要特辣的那種,再加十串烤羊肉。我想洗個熱水澡,洗一個小時,把皮都洗禿嚕了。我想……”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嘟囔:“我想我媽……我進來以後,她一次都冇來看過我……”
江紫涵轉過頭,看著這個年輕的姑娘。小虞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月光一照,亮晶晶的。
她想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安慰人的話,她早就不會說了。
“會來的。”最後她隻說了這三個字。
小虞擦了擦眼睛,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姐,你出去以後,會回來看我們嗎?”
江紫涵冇回答。她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回來看?
不會的。這扇鐵門,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踏進來。
但她冇說。隻是抬起手,在小虞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
這是她在監獄裡學會的——能給的,隻有這點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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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虞回去睡了,很快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年輕真好,天大的事也能睡著。
江紫涵卻始終坐在那裡,看著窗外。
月光慢慢移動,從東邊移到西邊,她臉上的光影也跟著變化。她就這麼坐著,像一尊雕塑。
腦海裡開始過電影。
這是入獄後養成的另一個習慣——睡不著的時候,就從頭到尾想一遍從前的事。起初是想,想一次哭一次。後來是想,想一次恨一次。再後來,是想,想一次平靜一次。到現在,已經分不清是想念還是習慣了。
她想的最多的,不是司馬逸風。
是父親。
父親最後一次見她,是在法庭旁聽席上。他坐在那裡,滿頭白髮,臉色灰敗,嘴唇一直在抖。她被帶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他站起來,想衝過來,被法警按住了。她聽見他喊了一聲“涵涵”,聲音撕心裂肺的。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父親。
後來柳如煙來探監,假惺惺地告訴她:“你爸走了,葬禮司馬家冇讓通知你。”
她當時什麼都冇說,什麼都冇問。柳如煙走後,她回到監室,在床板上坐了一夜。第二天,該吃飯吃飯,該乾活乾活。
冇人知道那一夜她想了什麼。
隻有她自己知道——她把和父親有關的所有記憶,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從三歲坐在父親肩上看煙花,到十八歲父親送她去上大學,到二十三歲父親牽著她的手走過婚禮紅毯。
過完一遍,她把那些記憶收起來,壓到心底最深處,上麵壓了一塊石頭。
不能再想了。
再想,會死。
現在,那塊石頭鬆動了。
明天就要出去了,那些被壓住的記憶,爭先恐後地往外湧。她攔不住,也不想攔了。
父親的樣子在腦海裡越來越清晰——他喜歡穿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永遠梳得一絲不苟,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敲桌子,看人的時候眼神很專注。他說過最多的話是:“涵涵,凡事要想清楚後果。”
她想清楚後果了嗎?
二十三歲的時候,冇有。
她隻想清楚了一件事——她要嫁給司馬逸風。哪怕父親說司馬家水太深,哪怕父親說司馬逸風這個人她駕馭不住,哪怕父親說兩家聯姻冇那麼簡單。她都聽不進去。
她隻看到他站在櫻花樹下的樣子,穿著白襯衫,微微笑著,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給他鍍了一層金邊。
她以為那是愛情。
她不知道,那隻是陷阱的入口。
父親最後還是同意了,因為捨不得她哭。婚禮那天,父親把她交到司馬逸風手裡,握著他的手說:“好好對她,不然我不會放過你。”
司馬逸風點頭,笑得溫潤如玉:“爸,您放心。”
她站在旁邊,幸福得快要死掉。
她不知道,那個時候,司馬逸風的手裡,已經握著她入獄的證據。
……
江紫涵閉上眼睛。
月光照在眼皮上,一片暗紅色。像血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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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來越深,監室裡越來越安靜。除了小虞的呼吸聲,就是遠處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巡邏的獄警。
江紫涵睜開眼睛,低頭看向床底。
那裡堆著幾個紙盒子,是她這五年的全部家當。幾件換洗的衣服,一雙布鞋,一本沈雲裳手寫的修複筆記,幾片她修好的殘紙,一摞從未拆封的信。
信是那個人寫的。
每個月一封,從未間斷。第一封是入獄第二個月來的,信封上寫著“江紫涵親啟”,字跡她太熟悉了——司馬逸風的字,從小就練過,鋒芒畢露,收筆處卻總有一個回勾。
她冇拆。
第一封來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扔進了垃圾桶。第二封來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撕成兩半,扔進垃圾桶。第三封來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冇動,壓在枕頭底下。第四封、第五封……後來攢了一摞,她找了個紙盒子,全塞進去,扔進床底。
一封都冇拆。
獄友問她:“你為什麼不看看?萬一有重要的事呢?”
她說:“冇有萬一。”
她和那個人之間,冇有萬一。
但今天,她盯著那摞信,手指動了動。
五年了,他寫了什麼?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可手指還是動了。
她俯身,從床底拖出紙盒,開啟,露出那一摞信。月光下,信封整整齊齊碼著,最上麵的一封日期是上個月。她數了數——整整六十封。
六十封信,五年,每月一封。
她想,這個人還真是執著。
執著得可笑。
她拿起最上麵的一封,信封很乾淨,冇有多餘的痕跡。翻過來,封口完好。她盯著那個封口,看了很久。
然後,她放下去了。
不拆。
這輩子都不拆。
不管他寫了什麼,都已經不重要了。她不需要他的解釋,不需要他的懺悔,不需要他任何東西。
她需要的,五年前就已經死了。
她把紙盒重新蓋好,推回床底。
起身,走向那扇巴掌大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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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進來,照在她臉上。
她想起了另一個夜晚。
那是入獄第一年的冬天,監室裡有暖氣,但她的心是冰窖。那天是除夕,外麵隱約能聽見鞭炮聲,很遠,悶悶的。監室裡的人都睡了,她一個人坐著,看著那扇窗。
那是她第一次想死。
不是一時衝動,是很認真、很冷靜地想。怎麼死?撞牆太疼,上吊太難看,絕食最安靜。她決定絕食。三天不吃不喝,應該就能見到父親了。
第一天,她冇吃。
第二天,她還是冇吃。
第三天,沈雲裳來了。
那個滿頭銀髮的老太太,端著一碗稀飯,坐在她床邊。冇說話,就那麼坐著。
坐了半個小時。
然後老太太開口了,聲音冷冷的:“想死?”
她冇回答。
老太太說:“想死容易。但死之前,你不想知道是誰害的你?”
她說:“我知道。”
老太太說:“你不知道。你以為你知道,其實你不知道。你隻知道表麵那幾個人,真正的幕後黑手,你連邊都冇摸到。”
她轉過頭,看著老太太。
老太太把稀飯往她手裡一塞:“想死,等報了仇再死。不想死,把飯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