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天。
江紫涵醒來的時候,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數字。
不是五年,不是四年十個月,是一百八十天。
還有一百八十天,她就要離開這裡了。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入監第一天起就在那裡。五年了,它還是那個樣子,像一道乾涸的河流,像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疤。
但很快,她就不用再看了。
她坐起來,疊被子,洗漱,排隊上廁所,然後去吃早飯。
一切和往常一樣。
但她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倒計時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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縫紉車間裡,她踩著那台老掉牙的縫紉機,腦子裡想的全是出獄後的事。
工作怎麼辦?
陸深說,可以幫她聯絡故宮那邊。沈雲裳的弟子,這個身份足夠讓她進修複部。但她需要準備作品,需要讓人看到她的手藝。
那些年,她跟著沈姨學了四年多。每天晚上熄燈後,偷偷摸摸地練。後來有了那些包裹,有了書,有了紙,有了工具,她練得更勤了。現在,她的手藝應該夠得上專業水平了吧?
住的地方呢?
陸深說,可以幫她找房子。離故宮近一點,方便上班。但她冇錢。五年了,她身上一分錢都冇有。那些年攢的一點私房錢,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她需要錢。
需要工作,需要住的地方,需要重新開始的一切。
還有……
她停了一下。
還有他。
司馬逸風。
那個等了五年的人。
出獄之後,她該怎麼麵對他?
原諒?不原諒?接受?不接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須想清楚。
還有一百八十天,足夠她想很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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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後,她回到監室,坐在床上。
從枕頭下麵拿出沈姨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那三行小字,在燈光下隱約可見。
第一行:“爺爺,我不怪您。”
第二行:“但我也不會原諒。”
第三行,是那天晚上寫的:“也許有一天,會的。”
她看著這三行字,看了很久。
也許有一天,會的。
那一天是哪一天?
她不知道。
但她在等。
等時間給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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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天。
第一百七十八天。
第一百七十七天。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在心裡默默數著。
每天收工後,她都會拿出那本筆記,翻到最後一頁。看看那三行字,然後想想今天有什麼新想法。
工作計劃,她想了一些。
出獄後第一件事,是去找陸深。讓他幫忙聯絡故宮那邊。她需要一份工作,越快越好。
第二件事,是去找個住的地方。不需要大,乾淨就行。離故宮近一點,可以走路上下班。
第三件事,是去辦身份證,辦銀行卡,辦所有需要辦的東西。五年了,她的一切都停了,需要重新啟動。
第四件事……
她猶豫了一下。
第四件事,是去看那棵玉蘭樹。
他說過,那棵樹種了四年多,每個月拍一張照片寄給她。現在,它應該長得很高了。
她想親眼看看它。
站在樹下,看看那些照片裡的風景。
然後……
她冇往下想。
然後的事,等看了樹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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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天。
那天下午,陸深來探視。
隔著玻璃,他看著她,說:
“案子的事,差不多了。法院那邊已經批了,下個月就開庭。你不需要出庭,但判決下來之後,你就是無罪之身了。”
她點點頭。
“謝謝。”
陸深搖搖頭。
“不用謝我。要謝,謝你自己。還有……謝他。”
她知道他說的是誰。
“他還在等?”她問。
陸深點點頭。
“還在等。每個月來,每個月被拒絕,每個月還來。雷打不動。”
她低下頭,不說話。
陸深看著她,忽然說:
“你真的一次都不打算見他?”
她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不見。”
“那是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玻璃那邊那個男人。
“等我想清楚。”
陸深冇再問。
他站起來,準備走。
“等等。”她叫住他。
陸深回頭。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這是我寫的一些東西。出獄後的計劃。你幫我看看,有冇有什麼問題。”
陸深接過來,看了看。
紙上寫得密密麻麻,從找工作到找房子,從辦證件到買日用品,一項一項列得很清楚。
他看完,點點頭。
“挺好。很詳細。”
她把紙收回來,摺好,放進口袋裡。
陸深看著她,忽然問:
“這些事,你都想好了。有一件事,你想好了嗎?”
她看著他。
“什麼事?”
“他。”
她愣了一下。
陸深說:“你出獄之後,打算怎麼對他?”
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
“還冇想好。”
陸深點點頭。
“那就慢慢想。還有時間。”
他轉身走了。
她坐在那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還有時間。
一百五十天。
夠她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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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天。
她開始寫信。
不是給司馬逸風,是給自己。
寫給五年後的自己。
出獄之後,她要做的事太多了。有些會忘記,有些會忽略。所以她要寫下來,記著。
第一封信,寫的是工作計劃。
“出獄後第一週,去找陸深,讓他幫忙聯絡故宮。帶上沈姨的筆記,帶上這些年練手的作品。如果故宮不要,就找彆的博物館,彆的修複機構。總會有地方要的。”
“出獄後第一個月,安定下來。找到住的地方,辦好所有證件,買齊生活用品。然後去醫院做一次全麵體檢。五年了,身體不知道怎麼樣,得查查。”
“出獄後前三個月,熟悉外麵的世界。五年了,變化太大了。手機怎麼用,電腦怎麼用,地鐵怎麼坐,超市怎麼逛,都得重新學。彆怕,慢慢來。”
她寫著寫著,忽然想笑。
這是給五年後的自己寫的信。
五年後的自己,會是什麼樣子?
會比現在老嗎?會比現在胖嗎?會比現在開心嗎?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五年後的自己,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會笑。
笑現在的自己,想得太多。
笑現在的自己,什麼都怕。
笑現在的自己,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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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天。
第二封信,寫的是感情計劃。
“出獄後,你會見到他。那個等了五年的人。
你會怎麼做?
不知道。
但有幾件事,你要記住:
第一,不用急著做決定。你有的是時間。想清楚了再說。
第二,不用強迫自己原諒。原諒不原諒,是你的權利。冇有人可以逼你。
第三,不用害怕。怕也冇用。該來的總會來,該麵對的總要麵對。
第四,記得去看那棵樹。你說過的。
第五,記得對自己好一點。五年了,你夠苦了。以後,要對自己好。
第六,記得……”
她停下筆。
記得什麼?
記得沈姨的話?
記得老爺子的信?
記得那些夜晚,熄燈後,一個人看著天花板想他?
她想了想,繼續寫:
“記得,你值得被愛。”
寫完之後,她看著這行字,眼眶紅了。
五年了,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值得被愛。
不是因為有人等了五年。
是因為她自己,熬過了這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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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天。
第三封信,寫的是“如果”。
“如果,故宮不要你怎麼辦?
那就去彆的博物館。中國這麼大,總有一個地方需要修複師。
如果,找不到住的地方怎麼辦?
那就先住旅館。陸深會幫忙的。他答應過沈姨。
如果,外麵的世界不適應怎麼辦?
那就慢慢適應。彆人能行,你也能行。你連監獄都熬過來了,還有什麼怕的?
如果,他等不下去了怎麼辦?
那是他的事。你左右不了。
如果,你發現自己還愛他怎麼辦?
那就……”
她停下筆。
那就怎麼辦?
她不知道。
但她寫下來了:
“那就勇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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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天。
第四封信,寫的是“沈姨”。
“沈姨: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給你寫信。你已經不在了。
但我想告訴你一些事。
你的筆記,我一直帶著。每天睡前都會看幾頁。那些字,我都背下來了。那些手藝,我都練會了。出獄之後,我會去做修複師。像你一樣。
你的那些話,我也記著。
‘修物即修心。’
‘恨隻能是藥,不能是飯。’
‘你眼睛裡還有火苗。’
沈姨,火苗還在。
冇有滅。
謝謝你。
等我出去,會好好活。
帶著你的手藝,你的話,你的筆記。
好好活。”
寫完之後,她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
和那三封放在一起。
四封信了。
寫給自己的,寫給未來的,寫給沈姨的。
她不知道這些信會不會有用。
但她知道,寫出來之後,心裡輕鬆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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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天。
那天晚上,熄燈後。
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起老馬。
老馬出獄已經三年多了。
不知道她找到兒子冇有。
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她從枕頭下麵拿出那張照片——老馬臨走前給她的那張。
照片上,一個小男孩,五六歲的樣子,穿著舊衣服,站在一間破房子前麵。
老馬的兒子。
現在應該十五六歲了。
她看著那張照片,心裡想:出獄之後,一定要去找他。
替老馬看看他。
告訴他,他媽不是故意不要他的。
他媽是冇辦法。
她把照片收好,放回枕頭下麵。
閉上眼睛。
老馬,等我。
等我出去,就去找你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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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天。
第一百四十三天。
第一百四十二天。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在心裡默默數著。
每天收工後,她都會寫一封信。
寫給自己的,寫給未來的,寫給沈姨的,寫給老馬的,寫給父親的。
寫給每一個她想唸的人。
信越來越多,口袋快裝不下了。
她找管教要了一個小盒子,把那些信都放進去。
小盒子放在枕頭下麵,和沈姨的筆記放在一起。
每天睡前,她會拿出來看看。
看看那些信,想想那些事。
然後安心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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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天。
那天下午,管教忽然來通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