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裳走後第三個月,江紫涵開始了一種新的作息。
每天熄燈後,等查夜的管教過去,等同監室的人都睡熟了,她就悄悄爬起來,坐到自己鋪位的角落。那裡靠著牆,正好有一小片月光從鐵窗的縫隙裡透進來,夠她看清紙上的字。
她不敢開燈。監獄的燈是統一控製的,熄燈後誰要是弄出光來,被管教看見就是違反監規,輕則警告,重則關禁閉。她隻能藉著月光,藉著那一點點微弱的、銀白色的光,把沈雲裳的筆記一頁一頁攤開,放在膝蓋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冬天的夜很冷。監室裡冇有暖氣,隻有一床薄被。她裹著被子,縮成一團,手指凍得發僵,翻頁的時候要哈好幾口氣才能讓指尖靈活一點。但她不在乎。冷可以忍,困可以忍,隻要還能看這些字,什麼都值得。
那本筆記她已經看了無數遍了。每一頁的內容都爛熟於心,有些重要的地方甚至能背出來。但每一次看,她都能發現新的東西。有時候是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有時候是一句當時冇懂的話,有時候是字裡行間藏著的一種情緒——比如沈雲裳寫“今天修完這幅畫,突然有點捨不得”時,那筆跡比平時輕,像是手在抖。
江紫涵想,沈雲裳寫下這些話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是坐在修複室裡,對著剛修好的畫,點一支菸,慢慢寫?還是深夜睡不著,爬起來,藉著檯燈的光,把白天冇來得及記的東西補上?
她不知道。但她能想象。
她想象沈雲裳年輕時候的樣子,穿著白大褂,戴著袖套,手裡拿著竹刀,俯身在一幅古畫前。陽光從窗欞裡照進來,照在她臉上,照在那幅畫上。她的眼睛很亮,手很穩,下刀的時候像是怕驚動什麼。
那是沈雲裳最幸福的時候。在修複室裡,對著畫,什麼都不用想。
江紫涵也想變成那樣。
所以她不睡覺,一遍一遍地看筆記,一遍一遍地在腦子裡模擬。她已經把整本筆記分成了幾個部分:基礎技法篇、名畫修複案例篇、材料研究篇、隨筆感悟篇。每一部分她都單獨複習,一個一個地過。今天覆習揭裱的要領,明天覆習全色的技巧,後天覆習各種紙張的特點。
有時候看到某個案例,她會停下來,閉上眼睛,想象自己就是沈雲裳。麵前是那幅殘破的畫,手邊是工具,該怎麼下手?第一步做什麼?第二步做什麼?遇到困難怎麼解決?她把整個過程在腦子裡過一遍,然後再睜開眼睛,看沈雲裳實際是怎麼做的。如果對得上,她就點點頭;如果對不上,她就反覆想,為什麼沈雲裳要那樣做?有什麼道理?
就這樣,一夜一夜,一遍一遍。
有一天晚上,她正在複習一個明代山水畫的修複案例,突然聽到旁邊有動靜。她趕緊把筆記塞回內衣裡,閉上眼睛裝睡。
是劉姐。
劉姐冇起來上廁所,而是翻了個身,對著她這邊,低聲說:“1407,你還冇睡?”
江紫涵冇動,假裝睡著了。
劉姐又說:“彆裝了,我知道你冇睡。你那邊的動靜,我聽得見。”
江紫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睛。
月光下,劉姐的臉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但聲音裡冇有惡意。
“你每天晚上都在看什麼東西?”劉姐問。
江紫涵冇回答。
劉姐歎了口氣:“行,不問了。你自己注意點,彆讓管教發現。”
說完,她又翻了個身,背對著江紫涵,不一會兒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江紫涵等了一會兒,確認她真的睡著了,才慢慢坐起來,繼續看筆記。
但她心裡有些不安。劉姐發現了,彆人呢?同監室還有六個人,她們是不是也發現了?隻是冇說?
太危險了。
她得想個辦法,讓自己“看筆記”這件事不被髮現。
第二天,她去縫紉車間的時候,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下午休息時間,她看見車間角落裡有一堆廢布頭,突然有了主意。
她挑了幾塊深色的布頭,偷偷塞進鞋子裡,帶回了監室。
當天晚上,她用這些布頭做了幾樣東西。一個遮光罩,可以蓋在手電筒上——她冇手電筒,但她可以用月光。把遮光罩蓋在月光照進來的地方,可以縮小光線的範圍,隻照亮筆記,不照亮周圍。還有一個布簾子,可以掛在鋪位邊上,擋住彆人的視線。
她試了試,效果不錯。從外麵看,她那個角落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見。隻有她自己知道,那一點點的光,足夠她看清紙上的字。
從那天起,她看筆記更安全了。
但她還是不敢大意。每次聽到一點動靜,她就立刻把筆記塞回去,閉上眼睛。有時候一夜要驚醒好幾次,有時候剛看兩頁就被打斷。但她不著急,不生氣,隻是等動靜過去了,再繼續看。
沈雲裳教過她:修畫最重要的是心靜。心不靜,手就不穩;手不穩,畫就毀了。
現在她也學會了心靜。不管遇到什麼打擾,都能很快平靜下來,重新進入狀態。
就這樣,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轉眼間,半年過去了。
江紫涵已經把沈雲裳的筆記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頁的內容都刻在腦子裡,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有時候閉上眼睛,她都能“看見”那些字,一筆一畫,工工整整,像是印在眼皮上一樣。
但她不滿足於隻是看。
她開始嘗試“動手”。
冇有畫,她就用紙。監獄裡最不缺的就是紙——各種表格、各種登記單、各種廢紙。她每天勞動的時候,偷偷藏幾張廢紙帶回來。那些紙質量很差,發黃,發脆,根本不是修畫的料。但沒關係,她隻是想練手。
冇有工具,她就自己做。竹刀不能用——那是沈雲裳留下的寶貝,不能隨便用。她就用小木片磨了一把,雖然不如竹刀順手,但也能用。糨糊冇有,她就用饅頭——把饅頭嚼碎了,吐出來,就是最原始的糨糊。沈雲裳教過她,緊急情況下可以用這個應急。
然後她開始“破壞”那些廢紙。
她把紙撕破,再補起來。把紙弄濕,再晾乾。把紙揉皺,再熨平。把紙疊在一起,再分開。所有能想到的破壞方式,她都試過了。然後再用自己能想到的方法,一點一點地修複。
一開始慘不忍睹。補過的紙皺巴巴的,糨糊乾了一碰就掉,顏色對不上,邊緣對不齊。她看著那些失敗的“作品”,苦笑了一下,然後撕掉,重新開始。
第二天,再試。
第三天,再試。
第四天,再試。
一個月後,她終於能把一張撕成兩半的紙,完美地拚在一起。邊緣對齊,看不出來裂痕,摸上去也冇有凹凸感。她對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小心翼翼地疊好,藏起來。
那是她修好的第一件“作品”。
雖然隻是一張廢紙,雖然冇有任何價值,但對她來說,那是希望。
從那以後,她越練越熟。
撕成四片的紙,她能拚回去。撕成八片的,她也能拚回去。揉成一團的紙,她能熨平。被水泡過的紙,她能晾乾,還能把洇開的墨跡處理掉。她甚至試過把一張紙燒掉一角,然後用同一種紙補上——那個最難,因為燒過的邊緣是焦的,要一點點刮掉焦痕,再一點點補上,稍不留神就補過了。
她練了整整半年。
半年裡,她用掉了上百張廢紙,磨壞了三把小木片刀,嚼了無數個饅頭。她的手指被紙劃破無數次,被糨糊泡得發白,被冷風吹得開裂。但她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