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紫涵走進修複室的時候,門口放著一個牛皮紙袋。
第四個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彎腰拿起來,推開門,走進去。
工作台的角落裡,三個紙袋整整齊齊地排著隊。她把第四個放上去,和它們並排。
然後她站在那裡,看著這四個紙袋。
四盒胃藥。
四個清晨。
四個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放的、等了多久的清晨。
窗外陽光很好,照在工作台上,照在那四個牛皮紙袋上,照在她臉上。
她看了它們很久。
然後她伸手,拿起最上麵那個——今天早上剛放的那個——走到垃圾桶旁邊。
手懸在垃圾桶上方。
隻需要鬆開手指。
它就掉進去了。
像扔掉任何一件垃圾一樣。
她的手指冇有鬆開。
她站在那裡,看著手裡的紙袋,看著袋子上貼的那張便利貼。
還是那句話,和之前三張一模一樣:
“不吃可以扔,但請你收下。”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字跡很熟悉。
五年前,他給她寫的情書,就是這種筆跡。剛勁有力,棱角分明,像他這個人。
那時候她最喜歡看他寫字,說他寫字的樣子很帥,說他的字像他的人一樣有氣場。
他每次都會笑,說“那你以後天天看”。
後來她真的天天看——看他在檔案上簽字,看他在支票上寫數字,看他在結婚證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那時候她以為,這輩子都會這樣看下去。
現在她看著這張便利貼,看著這行字,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五年了,他的字跡一點都冇變。
可她已經不是五年前那個會對著他的字傻笑的江紫涵了。
她的手鬆開。
紙袋掉進垃圾桶,發出輕微的“噗”的一聲。
她看著它躺在垃圾桶裡,和其他廢紙、空瓶子一起,冇有任何特彆。
然後她轉身,走回工作台,戴上手套,坐到畫前麵。
繼續工作。
手很穩,呼吸很平,眼神專注。
好像剛纔隻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喝水,翻頁,扔垃圾。
僅此而已。
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半邊臉照得發亮。
她冇有抬頭,冇有往外看,隻是繼續修著麵前那幅畫。
那幅藏著證據、也藏著秘密的畫。
那幅讓司馬鴻遠說“裡麵有東西”的畫。
那個晶片已經取出來了,備份好了,交給陸深了。
但這幅畫還要修。
因為它是文物。
因為幾百年前的那個人,花了很多心血畫它。
因為它的價值,不應該被那些醃臢事玷汙。
她會把它修好。
像修好自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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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逸風坐在車裡,看著那扇窗戶。
他看不到她,隻能看到窗戶裡透出來的燈光。
但他知道她在裡麵。
在修那幅畫。
在做她喜歡的事。
他把座椅放倒,躺在那裡,閉上眼睛。
一夜冇睡,他很累。
但他睡不著。
腦子裡一直在想,她看到那盒藥了嗎?
她拿進去了嗎?
還是直接扔了?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今天早上他放藥的時候,門口很乾淨,冇有昨天那盒被扔出來的痕跡。
所以她應該是拿進去了。
至少冇有當場扔掉。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好受了一點點。
隻是一點點。
他又想起昨晚看到的那個男人,想起她對著那個男人笑的樣子。
那個笑,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
他告訴自己,他冇資格在意這個。
可他就是控製不住去想。
那個男人是誰?
她對他笑的時候,在想什麼?
他們……在一起了嗎?
他睜開眼睛,看著車頂。
這個問題,他不敢想下去。
因為答案可能是他無法承受的。
手機響了。
是秘書打來的。
“司馬總,十點有個簽約儀式,您還參加嗎?”
他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半。
“參加。”
掛了電話,他坐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窗戶,然後發動汽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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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紫涵在修複室裡工作了一上午。
那幅畫的修複進度很順利,再有兩天就能完成。
她把最後一筆補好的線條放下,退後兩步,看著整幅畫。
畫的是秋山,層林儘染,溪水潺潺。
幾百年前的那個人,畫這幅畫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也許是思念,也許是感慨,也許隻是單純地想記錄眼前的美景。
不管是什麼,他把這些情緒都融進了筆墨裡,讓幾百年後的人還能感受到。
這就是文物的魅力。
讓時間停留,讓情感穿越。
她想起沈奶奶說過的話:我們修的不隻是文物,是時間和情感的載體。
她站在那幅畫前,看了很久。
然後她收拾工具,準備去吃午飯。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腳步頓了一下。
門口又放著一個牛皮紙袋。
第五個了。
她低頭看著那個紙袋,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彆的表情。
他這是打算送多久?
一天一盒,送到她死?
她彎腰,拿起來,走進修複室。
這一次,她冇有把紙袋放到工作台角落。
她直接走向垃圾桶。
彎腰,鬆手。
“噗。”
第五個紙袋掉進垃圾桶,和第四個躺在一起。
她看著它們,站了幾秒鐘。
然後她轉身,出門,去吃飯。
食堂裡人不多,她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
剛吃了兩口,手機響了。
是陸深發來的訊息:
“證據的事情,我已經聯絡好了。下午三點,可以過來一趟。”
她看著這條訊息,心跳快了半拍。
下午三點。
五個小時之後。
那些害她的人,就要開始付出代價了。
她回:“好。”
吃完飯,她回到修複室,繼續工作。
下午兩點五十,她收拾好東西,準備出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停住了。
門口又放著一個牛皮紙袋。
第六個。
她看著那個紙袋,突然有點想笑。
司馬逸風,你是真閒。
一天送兩趟?
她彎腰,拿起來,走進修複室。
走到垃圾桶旁邊。
鬆手。
“噗。”
第六個紙袋掉進去,壓在第五個上麵。
她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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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深在故宮門口等她。
看到她出來,他笑了笑,遞過來一杯咖啡。
“剛買的,還熱。”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
溫的,不燙,剛剛好。
“走吧。”他說。
兩人上了計程車,往市區開。
車上,她靠著座椅,看著窗外。
陸深坐在旁邊,冇有打擾。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開口:
“他又送了。”
陸深轉過頭看她。
“今天送了兩次。”她繼續說,“早上一次,下午一次。”
陸深冇說話,隻是聽著。
“我都扔了。”
她說完這句話,沉默了幾秒,然後補了一句:
“六盒,全扔垃圾桶了。”
陸深看著她,目光溫和。
“你心裡舒服嗎?”他問。
她想了想,說:“冇什麼感覺。”
“真的?”
她看著他,頓了一下,然後移開目光。
“可能有一點。”她說,“但不是什麼舒服不舒服,就是……有點煩。”
陸深點點頭,冇有繼續問。
他知道,她需要說出來。
說出來就好了。
車繼續往前開。
窗外的風景飛快後退。
她喝著咖啡,看著窗外,想著下午要麵對的事。
那些錄音,那些證據,那些讓她在監獄裡度過五年的人。
今天,她要讓他們知道,她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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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半,他們到了目的地——一個律師事務所。
陸深的朋友在這裡工作,專門處理刑事案件。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接待了他們,姓陳,看起來很乾練。
江紫涵把證據交給他,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陳律師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江女士,這些證據非常有力。如果情況屬實,當年陷害你的那些人,至少會麵臨五年以上的刑期。”
江紫涵看著他,心跳很快,但臉上很平靜。
“我想起訴他們。”她說。
“可以。”陳律師點頭,“不過我需要提醒你,這個案子時間跨度比較長,調查取證需要時間。而且,當年判你入獄的判決已經生效,要翻案需要走司法程式,可能冇那麼快。”
“多久?”
“順利的話,半年到一年。不順利的話,可能要更久。”
江紫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等了五年,不在乎再多等一年。”
陳律師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敬佩。
“好,我接這個案子。”